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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指頭死人一般趴著。

“所以當年楓山真是……”段賀年的聲音竟難得有了顫抖。

“公孫裕絕非棄摯友不顧的人,能令他逃離野豬林的只會有一種情況,”一直閉口不言的毒郎中在穩住小廝和佟鐵銀等人的情況後,才在這一刻開口,“池盟主一行人必定是發現正盟內部已有問題,遭了暗算,且絕非楓山所為,而是有人居中挑撥。且他出身鑄造世家,或許是於半道意識到細林澗所為‘恨罪鞭’的痕跡有異,心中已有疑雲。”

毒郎中緩一口氣:“他為將這訊息帶出,以免波及更多無辜之人,才含淚逃走,卻不想毒早已埋下,剛奔出林子不久便因他劇烈奔跑、內力運轉而發作。”

晉孟君失聲道:“公孫老家主當年真是死於中毒?”

毒郎中道:“我雖未能親眼瞧見,但從夫人和少家主、以及幾個當年貼身伺候照料過老家主的弟子描述中推測,公孫裕多半死於善堂慣用的毒藥‘三更死’。此毒中時並不會立時發作,非要內力催動或劇烈運動到一定程度,才會昏厥,救治不及時,便會在數日後毒發身亡,死時臉色異於常人,卻似高熱失血過多而死。”

這描述與公孫明“偽裝”出的全不一樣,可見當時又是為釣出洪指頭的謊言。

但此刻已無人計較。

毒郎中忽然看一眼沈雲屏與秦嵬,又道:“我當年身在小石城,而直到野豬林事發前幾日,謝家三口都在小石城,為他倆的兒子謝翎看病。”

這訊息是頭一次為人所知,雷夫人勐然站起,神情似哭似笑:“他們三口一直都在小石城?”

“一直都在。謝翎餘毒未清,夫妻二人整日圍著兒子打轉,怎會輕易離開?”毒郎中道,“我後來聽說謝塹方錦夥同楓山謀劃當年事時,就覺得奇怪,似他夫妻倆,一心撲在孩子身上,哪有空回楓山商議如此大事?”

雷夫人兩手交握,雙唇緊緊抿起。

眼中卻已有點點淚光。

沈雲屏低下頭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厲害,當時為何不去為公孫老家主診治?”無影派掌門心有悲慼,不由怪罪起來。

毒郎中苦笑道:“因為我在前往公孫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圍追堵截,幾乎死在殺手劍下,用了閉氣的藥鑽入路過出喪隊伍的棺材裡,才算躲過一劫。”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說。

毒郎中一旦趕往公孫世家救活公孫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會再有後邊楓山被滅的慘劇。

如此縝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佈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當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結果。

眾人一時無言,有幾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慼。

段賀年看著洪指頭,好似恨不能將此人當即斬殺,勐然疾走幾步,不等秦嵬阻攔,忽然腳下一軟,竟踉蹌著險些暈倒,被段若鋒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罷了,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爭端,陷我等於不義,做了這十數年的蠢貨?”段賀年捂著胸口,既悲且怒地衝洪指頭吼道。

洪指頭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為何不說!”公孫明恨不能衝過去給他幾拳。

秦嵬平淡道:“因為說了一定會死,不說卻還能拖著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過的人了,他這一生都在要別人的命,卻也知道活著有多重要。”沈雲屏疊著手帕,微笑道,“但你們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這麼算的。”

這句“你們”令在場之人均是一震。

沈雲屏幽幽道:“如果證人只有一個,那這一個人就絕對不能死,但如果有兩個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著他,眼神驟然變深。

公孫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來,一道詢問——”

“錯,”沈雲屏柔聲道,“是要分開來,告訴這兩個人,誰先說清楚,誰就能活命。我的時間一向很寶貴,誰為我節省時間,我八方樓就保誰平安到底。”

他的語調溫和婉轉,說得話卻狠戾陰冷。

但偏偏這話自他口中說出,才最可信不過。

壞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樓這樣好壞均有的,才兩頭都沒有辦法。

沈雲屏這話已是作保,而眾人已不需猜測,就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

見好似只剩半口氣兒吊著的佟鐵銀忽然像來了精神,勐然掙扎著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訊息,我說!”

當年野豬林事發時,佟鐵銀尚且年輕,止風堡內參與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絕非當年參與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蹺,他自己罪責難逃,且與“章寬”勾結,所以一定知道許多內情。

“我哥死前曾——嘎!”

風。

一道夾雜著血的風。

這風竟在正堂內颳起,聚在洪指頭的腳底!

沒人看到洪指頭是如何扭動的,他兩臂已被廢,後背也在被公孫世家弟子帶進來時點了穴道,竟不顧自身武功被廢強行衝開穴道,藉著一絲內力,雙腳用力,拖著殘廢的手臂欺身而上,撲向佟鐵銀!

秦嵬的身體已在看到洪指頭抬頭的瞬間動了,卻因直線而去的道上還歪著幾乎昏倒的段賀年而慢了一步。

饒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晉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雲屏自範遇塵身後閃出,瞧見眼前場景,不由大驚。

秦嵬的手死死擋在佟鐵銀喉頭,而洪指頭正狠命地咬著佟鐵銀的喉管,連帶著秦嵬塞進去的一根指頭也一道咬破。

佟鐵銀喉管噴出幾股血水,口中“咯咯”兩聲,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雲屏衝上前去,以一股奇大無比的力氣將洪指頭自佟鐵銀脖子上揭開,拽起秦嵬的手檢視。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開肉綻,血流如注,他額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鐵銀。

裘得索已彈跳過來,捂著佟鐵銀的喉頭,一手去摸鼻息,臉色頓時大變。

雷夫人因坐得遠,視線又被半道的人遮擋,此刻趕來,一眼瞧見此情此景,登時大怒:“洪指頭!”

公孫明更是飛起一腳,踢在洪指頭胸口,怒道:“佟叔……佟鐵銀好歹也與你相熟十數年!”

事發突然,堂內已亂作一團。

洪指頭捱了公孫明一腳,歪在地上,口中竟還嚼著自佟鐵銀脖子上啃下的一塊肉,滿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數年?他哥哥佟金玉與他相熟幾十年,二人同從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他不也沒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說替他殺死佟金玉的時候,他說了什麼話?”

這話令在場眾人大驚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頭所殺,而佟鐵銀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問我,”洪指頭道,“能不能確保一擊斃命,免生禍端。”

不等眾人反應,洪指頭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費心思再多問。不錯,我與屠青合謀,構陷楓山,挑起其與正盟的爭鬥,正是要看白道亂作一團,我殺池勁晟,只為報仇。”

“報仇!”池靜波含淚怒道,“你為非作歹,竟也知什麼叫‘仇’!”

洪指頭看她一眼,頓了頓,嘆道:“少家主,‘仇’本就沒有好壞,仇就是仇而已。池勁晟將我逼入絕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過宵小之徒,”洪指頭道,“我許諾他事成之後,榮華富貴,名利雙收,他便樂意出賣門派,以供我謀劃後來之事。”

段賀年已被眼前變故衝擊得站立不穩,扶著段若鋒道:“難道只因這個,你便能做下如此殘忍之事?”

“只因這個?”洪指頭淡淡道,“世上的許多事,只因這個,就已夠了。”

雷夫人想到公孫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從中來,卻仍能按下恨瘋了的公孫明,冷靜道:“那當年洩密給你的人,究竟是誰?”

“我忘記了。”洪指頭神秘地笑了笑,“或許是佟金玉,或許是其他人。”

段賀年直覺熱血衝上頭頂,整個人臉上泛起病態的紅,再看腰間佩劍,那與池勁晟一模一樣的劍穗尚在輕輕晃動。

他一把抽出劍,直奔洪指頭而去。

卻聽“當”一聲響。

一把刀擋下這一擊!

快刀。

憤怒的刀!

段賀年一愣,對上秦嵬冷如寒冰的雙眼,手上動作頓了頓,被刀一把隔開。

秦嵬不顧旁人眼光,轉過頭看向另一人。

他看著的,卻並非洪指頭,而是沈雲屏。

沈雲屏手上還殘留著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對上秦嵬視線,不由心頭髮顫。

他已明白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圖。

他喉頭滾動,半晌,啞聲道:“楓山既然是被栽贓,那當年死在野豬林的謝塹與楓山腳下道觀的方錦和二人之子,”他頓了頓,終於道,“他們從未做過傳聞中那樣的壞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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