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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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確明白秦嵬的意圖。
沈雲屏或許不必追問太多,但對熊瞎子來說,謝翎必要親口問出這句話。
在大庭廣眾之下。
在所有當年死去之人的後人齊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問這句話。
因為孩子總要知道父母為何而活,為何而死。
洪指頭原本已閉上眼,聞言又睜開,靜靜地看著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頭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厲害的刀,你永遠想不到,你這把刀做的事情,對謝塹方錦來說,有多麼重要。”
秦嵬濃眉微微皺起。
這話並非是對他說,這話是對“謝塹之子”所說。
似乎別有深意。
洪指頭艱難地轉動身體,看向頭頂房梁,咳了幾聲,才輕聲道:“是。”
只這一字,就令屋中安靜無聲。
他回答的是沈雲屏方才所問。
——“從未做過傳聞中那樣的壞事,是不是?”
——“是。”
十數年追尋,十數年的血和淚,都如屋外冷雨,雖有暫停的時候,但總不會消失。
公孫明與池靜波雖早有預料,但聽得這句,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十幾年的恨與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著刀,慢慢地道:“你為何要殺謝家三口?”
“因為,”洪指頭苦笑道,“謝塹忽然在半道出現,於野豬林撞見廝殺,為救池勁晟,他拔刀而上,看見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適合坐實事情是楓山所為這一點。”
洪指頭吐出口血水,又道:“至於方錦,就更簡單了……她與孩子若活著,必定會道出三口幾日前還在小石城的事情,屆時細查起來,謝塹那邊兒的謊就難圓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傳來一道細聲:“所以他們三人,只是因仗義出手,而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僅此而已。”
沈雲屏並不回頭。
他知道那是磨盤的聲音。
雖仍竭力剋制,但也聽得出一絲顫抖。
洪指頭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時候,就只是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時每一個夜裡孤獨仰望夜空時,謝翎眼淚一般沒有盡頭。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當知道,這眼淚落在墳前泥土裡時,是欣慰與自豪的了。
第99章
冷雨,寒風。
即便頭有瓦片,周有圍牆,但這寒冷的感覺卻好似被“僅此而已”四字帶了進來。
正堂內眾人皆似被凍得說不出話。
秦嵬和沈雲屏卻十分平靜,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燒。
遲了十數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後得到的傘,雖鬆了口氣兒,卻也很難驅散骨縫裡這十數年積累下的疼與恨。
正堂其餘人中,公孫明率先回神,他既驚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僅此而已’,便要了三條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條命!”
洪指頭閉著眼道:“好人總是要死的,壞人也是一樣。活下來的,永遠都是能為了活而好壞不分的人。”
池靜波顫聲道:“所以我爹當年絕沒有與謝大俠刀劍相向?他的劍並未害死無辜之人,謝大俠的刀也從未有過半分汙點。”
洪指頭尚未答話,就聽另一道蒼老沙啞之聲道:“那痕跡自然也是偽造的,這還用得著說?”
眾人循聲看去,見說話之人竟是與段賀年一道而來的醉酒老頭。
這老頭仍一副醉眼朦朧之相,為看熱鬧,不知何時竄到了一旁桌上,伸長腦袋,打著酒嗝含煳道:“善堂最善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雲屏的眉頭不自覺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邊苗真皺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頭冷冷繼續道,“楓山的恨罪鞭痕跡能偽造,池勁晟與謝塹身上的刀劍傷自然也不在話下。”
他繼而哈哈笑起來,拍著手醉醺醺道:“洪指頭,洪指頭,騙得一幫蠢貨團團轉時,你心裡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這些年想起這茬,做夢都會笑醒。”
他一副癲樣,在此刻竟還笑得出來,眾人頗覺火大。
沈雲屏神色微頓,似想到什麼,卻並未說話。
倒是始終低著頭的段若鋒此刻忽然抬頭,怒視老頭,低吼道:“刀怪,這是什麼場合?我還未問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頭刀口出自秦嵬的無常刀,現在又要作何解釋?”
眾人這才認出,這喝得昏頭昏腦的老頭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搖搖擺擺:“那便是我看錯了唄。”
他這滿不在乎的模樣令一旁的人氣惱:“難道不是為報與謝塹私仇,才如此裹亂?”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會鬧得如此之亂。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與謝塹有仇,是不是人盡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來,他本就不是個好相與的相貌,笑得打起擺子,更成了一副瘋醉相。
忽然,笑聲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朧的眼睛睜開,冷光與兇光一道閃過:“既知我與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麼主意?”
數人語塞,臉色憋得鐵青,另有數人愧得抬不起頭。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過一句玩笑,誰想到諸位居然會聽?哎,難怪善堂不過用三條鞭子,就能演這一出大戲。”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卻不想刀怪看似老邁,手也抖得厲害,腳下功夫卻輕如狸貓,在幾張桌椅間搖擺著跳躍。
他像個發酒瘋的老混蛋,嘴上還不忘繼續叫道:“我只是老了,卻還不煳塗。我最知道,人只願相信自己想聽的,是不是?”
也不知這老混蛋是天生說話如此犀利難聽,還是喝醉了之後格外明顯,竟將一干人等都問得答不上話。
因為這問題在今日,實在也沒有回答的必要。
無影派掌門也無暇去跟個老醉鬼計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賀年和雷夫人:“當年楓山怎麼都沒——”
雷夫人苦笑道:“當年楓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議事,並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騰出嘴分辨?”
眾人面露頹然驚駭,更有幾分惶惶難安,額頭滲出冷汗,只覺半乾的衣袍裹著身體,冷得厲害。
還有一句話,雷夫人沒有說下去,其餘人自然也不敢說出口。
即便當年楓山有人爭辯,以白道當時被仇恨和怒火矇蔽雙眼的程度,又有誰肯信?
無影派掌門倒退兩步,跌坐在椅上。
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令聲音平穩一些,才又道:“當年方錦帶著兒子在楓山腳下廢棄道觀落腳,起火前,她曾出道觀與觀外人馬交談,她,”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她是否有過解釋?”
秦嵬心頭劇痛。
因為他已聽出,沈雲屏想問的本該是“她是否有說過什麼”,出口時卻變作現在這句。
知道道觀那邊事情細節的人並不多,洪指頭睜開眼,略有些詫異地看一看沈雲屏。
但見秦嵬與他站得極近,面上露出在萬楓莊園時就有過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樓想知道的訊息,哪怕是從孤狼的嘴裡掏,沈樓主也會有辦法,是不是?”
他顯然以為是“謝塹之子”秦嵬將年少時的經歷告知了親近之人。
秦沈二人並不解釋,只冷冷看著他。
晉孟君咳了幾聲,臉色蒼白道:“我聽我娘講起,當年白道一隊人馬前往楓山問個明白,卻不想半道與江湖上散落、驚聞事變返回的一小隊楓山弟子相遇,雙方在楓山腳下發生爭執,一開始只是理論爭吵,不知怎的,竟打起來,隨後道觀一場大火,方錦帶年幼的兒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裡話並不多,也少問正盟白道之時,一口氣說這許多,咳得更厲害。
沈雲屏負手而立,背在身後的手握成拳,面上卻還有沈樓主裝模作樣的笑容:“我也是如此聽說,一直覺得奇怪。”
“哦?”
沈雲屏慢慢道:“方錦出身楓山,武功頗為不錯,又有楓山弟子在場,並非獨身一人,哪怕是打不過,跑也跑掉了,怎會落得與兒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啞聲道:“你不必再說下去。”
因為他已聽不下去。
這本就是即便聽,都會覺得心口痛得發麻的事情。
沈雲屏頓了頓,抿起嘴唇。
但洪指頭卻開口:“因為本就不會有她解釋的機會。”
秦嵬一愣,隨即怒道:“你是說,當時那兩方人馬裡——”
洪指頭道:“只有親手見了血,怒火和恨才會更真實。”
沈雲屏心中發冷,腦袋卻冷靜得連自己都意想不到:“野豬林一事畢竟事發偏僻,且當時無外人在場,非要楓山的人與白道的人雙方親自刀劍爭鬥,才算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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