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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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沒閉嘴,江判倒是張嘴了:“我瞧你倆是如出一轍的蠢驢,一瞎一瘸,沒一個頂用。”
那兩個調轉矛頭,譏諷道:“你一肚子壞水兒,從來不憋好屁,如今看來也是沒壞到正地方,竟還有空說嘴。”
三人分開時互相惦記,唯恐其中一個悄無聲息地蹬腿死在陰溝裡。
聚在一起,見對方活蹦亂跳,於是鬆了一口氣兒,這才放心大膽地互相指責抱怨,甚至橫眉立目起來。
三人的脾氣,其實都並不多好,否則沒長成就死在街頭了。
沈雲屏年少時就知道三乞兒的德行,只是沒想到活到這個年紀,竟還要被他仨夾在中間!
人怎麼能兜兜轉轉十幾年,仍被同樣的仨人困在同樣的難題裡?
但聽來聽去,這三人互相罵的,從頭到尾都是惱怒沒有人在這十幾年裡認出謝翎。
沈雲屏心中好似被酸醋泡完,又拎去蜜水裡泡,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強忍著淚水,在三人之間打太極:“十幾年不見,做什麼如此爭吵,好了——”
話未說完,就聽裘得索罵罵咧咧:“窮瞎子!”
秦嵬也對著罵:“肥瘸子!”
江判點評:“兩個沒用的東西,只會對罵。”
三人登時在地上扭打起來,與年少時為了一塊兒餿臭的雞腿大打出手時一模一樣。
沈雲屏眼裡本來蓄滿的淚水,在看到他仨的模樣後,如退潮一般落下。
他心想,世上有如此多的好朋友們,他們相逢的時候,難道也要打一架?
這問題得不到答案。
好在架也沒有打起來。
因為三乞兒在下一刻就被一股巨力挨個兒掀翻,趴在地上震驚不已。
沈雲屏俊臉上攏著一層黑雲:“我既不要裘家來趟八方樓這攤渾水,也不要磨盤困守八方樓,你們三個,我絕不要任何一個來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道跳起來,好似被抽了兩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道他會是這個說法,只露出些許釋然與苦澀交雜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眼一樣叫道:“那不行!”
“有什麼不行?”沈雲屏笑道,“我難道做得不好?非要你仨跟著費心。”
裘得索道:“你做得當然好,如今武林,誰提到八方樓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判道:“以前我仨不知道,現在我仨知道了,就得幫你。”
沈雲屏喉頭哽了下,酸得要命,強忍著道:“如今你們三個,也有我了,若有困難,交由我八方樓行不行?”
裘得索與江判皺著眉,異口同聲:“那不行!”
江湖紛亂,他們四個總有各自的麻煩,也總有寧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個操心的事情。
沈雲屏早已料到這個回答,眉宇舒展開來,輕聲道:“我也是一樣的。”
他攤開手來,看著他們三個:“你們有你們要做的事情,我也一樣,咱們,”他頓了頓,低聲道,“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個孩子了。”
當年要四人一道闖蕩江湖的豪言壯語,如今已然成為永難實現的美夢。
他們四個,其實都心知肚明。
儘管飯桶和磨盤或許已不記得,但秦嵬和沈雲屏卻仍知道,這世上曾有個胎死腹中的稱號,叫“小石四傑”。
這難聽得要命的稱號,已永遠地留在了小石城。
但那又如何?
沈雲屏攤開的手上,多出另一隻手,將他緊緊握住。
那手滿是傷疤老繭,卻有力又溫暖。無論何時,這手總會第一個握住他。
緊隨其後疊上來的,是胖得手指根根粗壯的手。
再然後,是一隻粗糙偏小一些的手,五指卻如勾爪一般,牢牢地疊在上頭。
四隻手沉重卻密不可分地疊在一處。
即便世人都不知那個難聽得要命卻美夢一般的稱號,但他們永遠都是“小石四傑”。
“好吧,你自小就有主意,”裘得索兩眼含著淚,嘟囔道,“逆著你來,不知又要想什麼法子折騰人……”
沈雲屏心裡的感動彷彿被這胖子踩了兩腳:“我何時折騰過你?”
裘得索又傷心又包容地看著他。
秦嵬提醒道:“之前他耍賴,騎大馬的時候讓你多當了一回,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時候推了他一把……”
沈樓主立時不說話了。
他緩慢地想起,謝翎也是很壞的。
江判嘆口氣:“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但如今眼前的事情,你別想叫我們仨抽身。”
“我便是想要你仨走,如今也不大可能了,”沈雲屏苦笑道,“況且你三個都已是武功好手,單拿出一個打我,我都沒法子還手……”
他本是一句調侃,卻沒想三乞兒知道他已無法練武,表情挨個兒地消沉下去。
好在三人並非沉溺在一種情緒裡的人。
裘得索與江判將各自的遭遇簡明扼要地說了,四人坐在地上,四個腦袋湊在一處,將事情串講一回。
“你在竹林遇襲,襲擊你的是兩股勢力,能確定嗎?”秦嵬問道。
裘得索斬釘截鐵:“絕不會有錯,我雖沒你與磨盤那樣的本事,但武功路數有差異這點,我還分辨得出。”
“今日襲擊別院的殺手,也是兩隊人馬。”江判靜靜道,“頭一波與洪指頭配合得當,必定是善堂內的人手,第二波來得慢些,我想,必是收到訊息後才來支援,否則一開始就不會令洪指頭陷入絕境。”
秦嵬慢慢道:“若能查出第二隊人馬是聽誰操縱,或許就能知道洪指頭勾結的究竟是誰。”
“他說自己與佟金玉串通一氣,”裘得索冷笑,他一褪去那操心面相,就顯出奸詐商人的冷酷,“豈不是都往死人頭上推?止風堡的武功路數,你們誰見過?與今日闖進來的第二隊殺手有幾分相似?”
秦嵬拍著自己的刀鞘,慢悠悠道:“我雖沒跟止風堡的人交手過,但他們絕非止風堡的人手。”
“哦?”
秦嵬譏諷道:“若能有如此多訓練有素的人手,佟鐵銀又豈會讓自己淪落到被洪指頭咬死的地步?”
江判道:“據我瞭解,當年洪指頭跌落懸崖時,佟金玉的確在場,只是回來不多時就大病。”
“我看今日佟鐵銀和洪指頭反應,佟金玉是他二人合謀害死,”裘得索搓著胖臉,“佟鐵銀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洪指頭為何要幫他料理佟金玉?”
秦嵬冷冷道:“自然是與為屠青擦屁股一樣,不得不擦。”
“佟金玉是因知道了什麼,才被滅口?”裘得索低聲道,“倒不無可能,佟金玉一死,佟鐵銀又欠下天大的人情,將他扶持起來,止風堡就與洪指頭穿同一條褲子了。”
秦嵬和沈雲屏同時坐直了一下。
裘得索閉上嘴,像看兩個虧心的人一樣看著他倆。
好在江判永遠是個正事當前的脾氣,問道:“少爺為何不說話,難道另有想法?”
沈雲屏好似躲過一劫一般,鬆了口氣兒:“你們記不記得,今日正堂上,池靜波曾說池勁晟與謝,”他頓了頓,又道,“與我爹的身上,有彼此留下的傷痕?”
秦嵬的手抬起,想要去握他的手,卻在另兩人的注視下中途拐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乎有這事。”裘得索瞥他一眼,道。
沈雲屏又道:“你們能讓磨盤冒充瞎子的手法殺死段二,是不是因為磨盤與瞎子二人對彼此的招式十分熟悉?”
“不錯。”江判輕聲道,“我們三個常用這一招互相打掩護。”
秦嵬眉頭一動,驚道:“你的意思是?”
沈雲屏劍眉皺起,手指在地上點了點:“池勁晟與我爹既然從未交手,那傷痕必定是偽造。明劍門的劍法在江湖獨樹一幟,而池勁晟之所以名揚江湖,是因為他的劍法即便在明劍門,也有自己的特點,是不是?”
“不錯!”江判立即道,“否則明劍門傳承多年,也不至於到池勁晟手裡才又重振,一個天才的劍法,與別人總有不同之處。”
裘得索已然明白:“所以他的劍法一定非常難模仿,就如咱們仨的那招一樣,非要互相瞭解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得出來!”
“我此前並不知這細節,其實本也有些奇怪為何江湖上親眼目睹野豬林現場的人,卻能如此篤定池勁晟與我爹廝殺過,今日池靜波說起,我才知道這細節。”沈雲屏苦笑道。
三乞兒對視一眼,在彼此眼裡看到許多不忍。
正堂上如此激烈的對峙,似公孫明這樣為父報仇心切的孩子,都難免被捲進恨和怒的情緒之中。
而沈雲屏竟還能留意到池靜波這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這的確令人佩服,卻也讓三個朋友心如刀割。
秦嵬的聲音緩下來,慢慢道:“所以當年偽造出這一痕跡的人,至少十分了解池勁晟的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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