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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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謝叔的刀法如何偽造?”裘得索道。
“這並不難,”沈雲屏搓了搓臉,平靜道,“所謂我爹的刀傷,必定是留在池勁晟身上,是不是?”
“不錯。”
沈雲屏冷靜道:“池勁晟死得悽慘,又聲譽頗高,他的屍體被抬回後,誰忍心多看?所以我爹的刀法不必偽裝得有多像,能有五分就已足夠,畢竟瞭解謝家刀法的人,本也就不太多。而我爹的屍體,很快被埋去亂葬崗,下落不明。”
想起當年在亂葬崗瘋了一般尋找謝塹屍體的時候,三乞兒都不再說話。
半晌,江判才輕聲道:“咱們四個的想法,如今是不是還一樣?”
他們四個對視一眼,又將腦袋湊到一處,嘀咕了幾句。
等再抬起時,彼此的眼裡就只剩下了燃燒的火色。
裘得索正要再說,卻忽然噤聲,與秦嵬和江判一道看向門口。
隔了一會兒,才聽得腳步聲傳來,在門口站定。
衛四地的聲音響起:“樓主,秦大俠,公孫家的人送來吃食,另有更換的衣袍,拿不拿進來?”
聽到衛四地的聲音,秦沈二人均是鬆了口氣兒。
方才別院大亂,洪指頭放煙迷人視線,若非沈雲屏早留後手,命衛四地帶人在外埋伏,還不知還要有多少麻煩。
這會兒聽衛四地聲調,顯然他帶的這一批百靈鳥已成功撤退。
兩人鬆了口氣兒,一抬眼,卻發現裘得索和江判直勾勾地盯著他倆。
“做什麼?”秦嵬遲疑道。
裘得索古怪道:“他方才喊得是你兩人的名字。”
秦沈二人不說話。
裘得索又道:“他為什麼會對著同一間房子,喊你兩人的名字?”
江判慢吞吞道:“是不是因為,他已習慣了你二人出現在同一個房間?”
若換做是旁人,秦沈二人煳弄幾句也就過去了。
偏偏四個人最知道彼此德行,飯桶與磨盤粘上尾巴就是猴,自小透精透能,別想輕易打發。
秦嵬喃喃道:“我從未如此想毒啞一個人,今日便有了……”
衛四地長了張嘴,就好似天生要跟他過不去!
見他越說越不像話,沈雲屏一骨碌站起身,面色正經得像天要塌下來:“既已開始安排飯菜,證明公孫世家已安穩下來,必要往各處派人送飯送衣,你兩個立即回去,免得被人發現你二人不在屋內,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裘得索與江判豈能聽不出他在打發自己走,奈何這理由實在太有道理,二人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起身。
“謝翎……”裘得索一雙小眼瞥來瞪去,還想再問。
秦嵬厲聲道:“你這胖子,廢話好多!”
裘得索一下蹦起,啞著嗓吼道:“你話倒是不多,因為這一路說美了吧?該說的都說了,我與磨盤還沒說兩句呢!”
秦嵬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向後仰,被沈雲屏扶住。
豈料江判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該說的也說差不多了。”
裘得索立即加上:“不該說的也說差不多了!”
說完,自己好似被雞踩了脖子,“嘎”地住嘴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地立在屋裡,兩個難以置信,兩個想翻窗逃跑。
半晌,江判幽幽道:“是哪一版?”
“什麼?”沈雲屏如今已怕她說話了。
江判果然不負眾望,呆呆道:“是說書的說得哪一版?”
秦沈二人異口同聲道:“你胡謅什麼!”
二人聲調一冷靜一凌厲,臉卻各自不同程度地爬上一層紅。
與跟朋友坦誠交代相比,更糟糕的是與看過他倆亂七八糟謠言話本的朋友坦誠交代!
江判奇怪道:“我問的是你二人在萬楓莊園的遭遇,你倆說得是什麼?”
裘得索從難以置信變為驚天霹靂:“你、你倆——你倆——褲子——”
“子”字尚未說完,就已被推出門外。
沈雲屏仍強裝著八方樓主的從容微笑,聞聲囑咐:“旁的事情,日後再說。”
秦嵬言簡意賅:“再見。”
立在門口的衛四地早聽到屋裡不止二人說話,此刻見裘得索與江判走出來,這組合實在離奇,他不由驚訝不已。
見裘家主失魂落魄地飄出,江小統領神色凝重地一步步踩在地磚上,招唿也不敢打,讓開一條道,令二人過去。
秦嵬和沈雲屏的臉上剛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放鬆,就聽衛四地問道:“樓主,今日熱水分開抬,還是都放這屋?”
第102章
如果真有一桶滾燙的熱水在手邊,秦嵬和沈雲屏一定會合夥抬起來,全都澆在衛四地堪比朽木的腦袋上!
裘得索和江判原本已走出老遠,聽得這句,雙雙腳下打跌,閃電般回頭。
卻見衛四地被門裡二人一把薅住脖領子,被腳不沾地地拽進房門。
房門“哐啷”一聲關上,正與頭頂驚雷聲唿應,比滾燙的熱水還駭人地噼在裘家主和江小統領的頭上。
眼見房門沒有開啟的可能,他倆在風雨中表情扭曲地走了。
只等這兩道搖擺沉重的腳步聲遠去直至消失,秦嵬和沈雲屏才將自己的耳朵從門板上揭下來。
衛四地猶自莫名其妙,丈二和尚一般請教:“二位這是怎麼?好似做賊一般。”
二賊看著他,像一起被餵了滿嘴的狗屎。
秦嵬搓了把臉,背靠在門上嘆了口氣:“衛小統領,秦某這一路狡詐無禮,騙諸位兄弟倒立走路、睡前喝三大碗水、練功前大唱三首小調,使得諸位腦袋充血暈了半天、跑一宿茅房、捱了沈樓主一頓臭罵,實在得罪良多。”
他忽如其來的認罪,不僅讓衛四地困惑,更令沈雲屏震驚。
任誰忽然發現自己手下被涮的次數和程度,遠超自己預料,都會和沈樓主一樣震驚。
衛四地客氣道:“秦大俠何必這麼說?”
秦嵬說:“因為我現在覺得你可能恨我,在報復。”
衛四地嚴肅道:“這一路若非秦大俠出手,還不知要有多少麻煩,我怎會恨你?”
秦嵬又道:“那要麼是你家樓主苛待你,少了月錢,將你當騾子使。”
衛四地幾乎要跳起來:“樓主對我恩重如山,即便是秦大俠也不能如此挑撥汙衊!”
秦嵬將他上下打量,轉過頭來,真情實感地對沈雲屏道:“那就是他恩將仇報。”
他堂而皇之地給衛小統領穿小鞋,沈雲屏只覺得疲憊異常,想找個耗子洞鑽進去,好一個人安靜安靜。
但沈雲屏的第一反應卻是:“你竟還知道‘恩將仇報’!”
秦嵬自己也頗覺疲倦,撈過椅子坐下,邊倒茶邊略有些得意道:“我從說書的那裡,聽過不少四個字的詞。”
眼見衛四地指天畫地,要證明自己絕無二心,沈雲屏抬手打斷,嘆道:“聲音小些!”
衛四地於是小聲地指天畫地:“天地良心,樓主,我實不知熱水與恩仇有什麼關係?”
沈雲屏權當沒聽見“熱水”二字,勉強端著樓主的架子,斥責道:“你一貫做事穩重小心,今日說話怎如此無遮無攔,難道不知這裡並非只有我跟他?”
衛四地低下頭去:“因為我來的時候,與範統領見了面,他同我說,等下進來院內,無論遇到誰都不必驚訝,也不需要警惕,如尋常行事即可。”
沈雲屏一愣:“為何?”
衛四地道:“範統領說,因為對樓主來說,今日此地,應當沒有外人。”
秦嵬心中一嘆。
因為他已明白範遇塵說這話的原因。
老範已猜到無論秦、裘和江三人是什麼身份,對沈雲屏來說,都絕非一般人。
儘管磨盤因對謝翎偏心眼兒過頭,而將沈雲屏手下這些百靈鳥們說得像是不堪重用,但若真沒些本事和腦子,是壓根成不了百靈鳥的。
更別說是範遇塵這樣跟在沈雲屏身邊十幾年的人。
他親眼瞧見樓主在這十幾年間十數次的狂奔和尋找,儘管並不清楚具體內情,但也知道沈雲屏在找人。
他並不知道找的是誰,也不知道什麼小石四傑,更不清楚那些如雲一般的往事。
他只知道沈雲屏從沒有錯過,而且這十幾年的追尋,可能終於有了結果。
範統領對樓主的信任,已足夠他不去多問。
即便全樓上下不知多少口人的命都拴在沈雲屏的身上,範遇塵也不在乎。
只要這十幾年追尋的結果,足夠令沈雲屏高興。
那老範他們也就足夠高興了。
人世間的感情,雖常用親情和友情劃分出條條框框,又分別安置在不同位置的不同人的腦袋上,好像什麼身份就要有什麼樣的感情。
但其實有時候,這些感情的邊界時常邊緣模煳,好似一層毛茸茸的暖邊兒。
秦嵬心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感動,無論如何,知道自己的好朋友這些年身邊仍有靠譜的左右手,總會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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