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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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眉宇間浮起些許柔和笑意,微笑道:“老範人呢?”
“呃,”衛四地遲疑一下,“不久前正將我帶來的人手與他帶來的人手並做一隊,安排做事,另要同公孫世家的人交涉。”
秦嵬聽到他打的這個磕巴,忽然沒來由地覺得不妙,警惕道:“不久前?那現在呢?”
衛四地不吭聲。
沈雲屏心中警鈴大作:“小衛!”
衛四地老實道:“我來時與範統領商議事情,他詳盡問了這一路的事情,以免後續做事時有考慮不到位的地方,又問樓主身體如何,有無受傷,飲食用藥需不需要注意……”
沈雲屏打斷他的絮叨:“說重點。”
“我說樓主都挺好的,吃喝也如往常一樣,只是洗漱可能要問一問,與小刀鬼在不在同一處。”衛四地小聲說出了天雷,“範統領聽完就厥過去了。”
秦嵬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平靜。
他竟哈哈笑起來。
沈雲屏已完全驚呆了,看看衛四地,又看看秦嵬,憋出一句:“秦大俠是瘋了不成?事到如今,竟還笑得出來?”
“少爺,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四個待過的破房子?”秦嵬說,“當時偏屋一開始只是漏雨,咱們整日擔心得夠嗆,後面它全塌了,咱們四個就再也不用擔心了,因為心已徹底死了。”
沈雲屏很不想聽他說話。
因為聽秦嵬說話,會在心死的時候,卻還能感到怒火!
秦嵬苦笑道:“人的心死到不能再死的時候,就只能笑了。”
繼而又謙虛道:“自然,我比不得少爺。”
“哦?”沈雲屏冷冷地看著他。
秦嵬道:“我雖心死,但早就沒什麼臉面可言,不似少爺,心死了,面子也一道殉了葬。”
沈雲屏柔聲道:“說得好!所以為了給我的面子陪葬,我只好將你存在我這裡的銀子一道埋進去了。”
秦嵬的臉色立時變得比得知偏屋徹底塌了的時候還要難看。
見二人開始互相摧殘,衛四地自覺躲過一劫,又熱心道:“樓主找範統領有事?同我說也是一樣的,我方才離開時,他正被弟兄們掐著人中搶救,一時半會應當過不來。”
說完這句,才見秦沈二人同時看來。
那眼神像是要將他活剮了!
衛四地百靈鳥的本能佔據上風,趕在二人挽袖子、捏拳頭朝他腦袋上招唿之前,腳底生風,拉開門奔逃出去。
留下屋內兩個面子裡子全都沒有了的武林新秀喘著粗氣兒。
等秦嵬和沈雲屏勉強平靜下來,沈雲屏撩起衣袍,屁股剛要坐下。
就見門又拉開一條縫,衛四地的臉擠在當間兒,幽幽道:“所以究竟熱水要怎麼抬?”
回答他的是兩道殺氣騰騰的視線,衛四地一聲不吭地又將門合上了。
不多時,門又被敲開,送上來的卻並非洗澡水,而是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以及兩盆供二人簡單洗涮的水和帕子。
衛小統領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做出了一個折中的選擇——先保證愛乾淨的沈樓主的基本清洗需求,再用飯菜填飽二人的肚子。
畢竟人剛吃飽喝足的時候,是很難發脾氣的。
秦嵬和沈雲屏看著一桌飯菜,同時無奈地笑起來。
“現在好了,”秦大俠嘆道,“明日出門,我絕不要第一個走出去。”
這一整日的奔波緊張鬆弛下來,又被眼淚和喜悅衝散,沈雲屏在只剩秦嵬在身邊時,才慢慢地五感回攏。
沈少爺的講究也立時甦醒,再忍不了身上皺巴巴、又在地上坐過的衣袍,當即除掉:“這是為何?”
秦嵬幽幽道:“因為我懷疑,範統領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宿蹲在門口。”
沈雲屏愣了愣,劍眉皺起:“他蹲門口做什麼?”
“自然是看我明天一早從哪個房間裡出去,”秦嵬嘆道,“如果我從別的房間出來,倒還相安無事,但如果我跟你從一個房間出來,他可能會想要要我的小命。”
沈雲屏正用帕子沾了水擦著臉,聽到這句,險些笑出聲。
卻生生忍住了,擦著手上的水珠轉過頭來,溫聲道:“那秦大俠想從哪間房門裡出去?”
他因嫌棄兩袖皺巴,索性挽得極高,露出兩條線條緊實的白玉一般的手臂。
秦嵬眉梢眼角微動,故作深思。
等沈雲屏劍眉挑起來,秦嵬才嘆口氣:“秦某還是願意和沈樓主從同一間屋子裡走出去。”
沈雲屏繃著臉:“難道又不害怕老範蹲在外頭殺你了?”
秦嵬正色道:“我方才已想明白三件事情。”
“哦?”
秦嵬道:“第一,範統領雖武功過人,卻也未必能奈我何。”
“你這話千萬不要讓老範聽到。”沈雲屏嘆氣,“第二呢?”
秦嵬道:“第二,我若被範統領砍傷,沈樓主定要心疼,範統領絕不會那麼做。”
沈雲屏在他旁邊落座,將他上下一打量,冷冷道:“你倒是很會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一頓,又忍不住笑起來,“可有一點說得不錯,我的確會心疼,所以你可不要受傷。”
秦嵬聽得這句,臉上的戲嚯落下幾分,頓了頓,又低聲道:“第三,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在下雨的夜裡。”
沈雲屏眼裡的笑好像被燭火照得軟了許多,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秦嵬的嘴唇,柔聲道:“我就知道。”
“哦?”
秦嵬略發出一點聲音,沈雲屏的手指就自唇縫之中擠進,擦過他的舌頭。
“我就知道,秦大俠的嘴雖硬得很,說出的話卻總能討我喜歡。”沈雲屏的尾音裡帶著丁點兒鉤子一般的感覺。
他的其餘四根手指,拖著秦嵬的下巴,慢慢地朝自己挪。
秦嵬從善如流地傾斜身體過去,半道卻被沈雲屏用熱帕子捂住了臉,一通亂擦。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兒,”沈少爺厲聲道,“待會兒多泡一會兒,才準往床上躺!”
秦大俠主動上鉤,卻不想竟是有如此大坑在等自己,被迫享受了一回沈樓主親自擦臉的待遇。
二人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忽聽門外又傳來腳步聲,衛四地敲一敲門,老實巴交道:“樓主,撒出去的探子帶回來了一些訊息。”
秦嵬如今聽到衛小統領的聲音就頭皮發麻,裝聾作啞地半個字也不應答。
沈雲屏只好硬著頭皮道:“進來。”
衛四地捧著托盤推門而入,他唯恐二人再用生吞活剝的眼神看他,低著頭挪進來:“公孫家如今已安定大半,來別院的賓客散去小半,餘下的都被安排在別院西邊住下。”
這是正事,沈雲屏當即道:“還有其他動靜麼?”
“雷夫人將洪指頭關押在地牢之下,”衛四地輕聲道,“齊小甲親自看守,雷夫人與公孫明隔一個時辰便會來看一次。”
秦嵬笑道:“公孫少家主經了事兒之後,倒是愈發穩重了。”
“少家主如今十分頂用,”衛四地也露出些許笑意,“雷夫人忙得腳不沾地,西邊那些賓客,都是他來應付,方才池少門主想要再審洪指頭,問一些門內這些年的事情,也是與他商量的。”
秦嵬道:“公孫世家與明劍門,如今也算掃清芥蒂了。”
“公孫明與池靜波,本該是五大派最出挑的兩個小輩,”沈雲屏淡淡道,“論出身,皆非你我可比,卻都困在恨裡十幾年,白白浪費了許多。如今總算摸到了走出來的路,自然不肯耽誤片刻。”
頓了頓,又道:“她與公孫明商量,倒是再好不過。”
衛四地還未詢問,秦嵬就已瞭然:“因為公孫明做事,絕不會揹著齊小甲。”
而只要齊小甲在場,池靜波問了什麼,洪指頭又是如何回答,自然都會傳進沈雲屏的耳朵。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山裡精怪才懂的默契。
衛四地問道:“如今洪指頭已束手就擒,樓主與秦大俠若有什麼想問的,何不親自過去?”
沈雲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我倆明面兒上已洗清冤屈,靈虎鎮一案已算告一段落,再去找洪指頭,又要找什麼理由藉口?”
“這,”衛四地想了想,“他們到現在不還覺得秦大俠與謝塹關係匪淺?”
秦嵬道:“正因如此,我才決不能去。”
衛四地一愣。
秦嵬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大庭廣眾之下也就罷了,地牢那種地方,我去之後洪指頭若出什麼事,算在誰的頭上?”
“可池少門主就能去啊。”
秦嵬道:“池靜波再如何,背後也有明劍門,且她父親池勁晟在江湖上是什麼地位,你難道不知道?即便栽贓在池靜波頭上,旁人也難撼動明劍門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就不一樣了,我孤狼一個,如今外頭想必也早已傳開,我與八方樓主關係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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