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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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沒有答話,隻立在屏風後,將衣袍掂了掂。
若換做旁人,難免有趁機拉攏的嫌疑。
但因是公孫世家,所以秦嵬從不會如此去想。
因為雷夫人與公孫明絕非那樣的人。
公孫世家或許做過沖動的事,卻從不做不道義的事。
百年基業,竟無半個汙點。
沈雲屏見他不答,停頓片刻,又道:“如此說,倒是雷夫人與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遺憾你名聲受損,日後在黑白兩道都有些尷尬,但既有公孫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這套——”
“我不會穿。”秦嵬忽然道。
沈雲屏一愣:“什麼?”
秦嵬已將衣袍慢慢疊起,放回原處:“我並非公孫世家的人,穿這個做什麼?”
沈雲屏急道:“洪指頭雖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後續也是要過一過正盟的,屆時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議,公孫世家必是考慮到這點,才以門派旗號替你擋一些閒言碎語,你難道看不出?”
秦嵬自揚名江湖後,雖未依附任何名門大派,卻因正盟數次邀請,而已被視為正盟中人。
且擒惡榜本是正盟所發,他做了揭榜人,也算為正盟做事。
所以靈虎鎮事發後,才會被稱為“叛出正道”,打為惡徒。
如今雖已證明段二死有餘辜,但秦嵬這數月以來詭異的行動和含煳不清的立場,仍難免令人議論。
他在正道已有了頗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佈,兩頭不討好,以後必定更為艱難。
公孫世家此刻態度,正是為拉他一把,好讓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為雷夫人與公孫明還在為我將來考慮。”秦嵬笑道,頓了頓,平靜卻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後若非萬不得已之事,我再不會踏進正盟半步。”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雲屏卻聽得震驚不已。
這決定連沈雲屏都未曾聽說,不知這人何時想好。
沈雲屏險些自水中跳起來:“你什麼?”
秦嵬聽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來。
這沒心沒肺的東西撂下一顆霹靂彈,將沈樓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卻披好裡衣,悠閒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還怕沈雲屏沒聽清,他又道:“我說我不會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絕不會再坐聚賢堂的椅子。”
“你!”沈雲屏急吼吼地衝去屏風後擦乾身體,又拽上裡衣,頭髮還未擦幾下,就衝到床邊,“你如今正是重洗名聲的好時機,又在同我發什麼癲?靈虎鎮一事如今已查明,眾人均知你並非——”
秦嵬道:“我並非完全問心無愧。”
沈雲屏的聲音頓住。
他勐然想起正堂上對峙時,旁人對秦嵬回禮道歉那會兒,秦嵬臉上覆雜的神情。
那時秦嵬只擺了擺手,卻不發一言。
因為在他心裡,自己並非完全地坦蕩磊落。
因為靈虎鎮一事,雖事有突然,但也的確為他所利用。
殺段二者雖為江判,但三乞兒本就同心一體,共同謀劃,合夥添柴。在秦嵬心裡,他仨早已將當年“做個似謝塹那樣的大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雲屏不由辯解,“段二他是怎樣的人,你心裡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麼樣的人,與我是什麼樣的人,並無關係。”
沈雲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著刀,低聲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別有私心,我雖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並非潔白無瑕。”
沈雲屏道:“世上又有幾人能潔白無瑕?正盟自稱‘正’,不也出過敗類汙點?”
秦嵬頭也不抬,平淡道:“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別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來當藉口,理所當然地行陰險不合規之事,豈不很沒意思?”
沈雲屏讓他這話噎了噎,又怒又急,脫口道:“可世上並非黑白對錯分明,你為何總將這嚴苛的標準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將刀合上,撫摸著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頭看著他:“謝翎,我問你,人是不是應當不行陰暗之事?”
沈雲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應當不圖謀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問:“人是不是應當光明磊落?”
沈雲屏已不願回答。
他想起這一句,正是他與熊瞎子年少時,眼裡謝塹方錦的模樣。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俠”應有的樣子。
十幾年如快刀斬過,正邪兩道今日東風壓西風,明日西風壓東風,而秦嵬心裡的道理,始終都只有這一條。
每個字都不算錯,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這句要求別人,少用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沈雲屏艱澀道,“但一個人想做到這些,其實很難很難。”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對的,是好的,還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撫摸,臉上帶著最平靜不過的笑容。
“你覺得如今正盟,誰擔得起咱們心裡的‘正道大俠’?”秦嵬問。
沈雲屏毫不猶豫:“公孫世家!”
“不錯,”秦嵬嘆道,“我與你一樣,瞧不起圍著‘正’這字蹭名氣、沾光彩的汙點蒼蠅,而世人皆有問心有愧的時候,我豈會不知?”
沈雲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該拿如此高的要求來對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著他的掌心,像他頭一次握住真刀時一樣。
秦嵬道:“我問心有愧,卻不願做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人。我非潔白無瑕,卻不想做臭不要臉地貼在‘正’字上的汙點!”
所以他絕不會穿公孫世家這件百年基業下不沾半分汙垢的衣袍。
所以他絕不會再立在正盟“正氣浩然”的匾額之下,因為這四個字本身,本該是光輝燦爛的。
沈雲屏心頭震動,已不知是嘆還是佩服。
有一個能說出這話的朋友,一個能如此行事的愛人,你很難不去高興,也很難不去傷心。
沈雲屏看秦嵬撫摸著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對自己做了謝翎心中的大俠心滿意足,而秦嵬卻跨不過自己心裡的道義。
他想要更配得上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蠅營狗苟、行陰謀詭計的人,自己卻做了自己認為同樣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稱一句“俠”。
他依舊會為別人這樣叫自己而高興,但自己卻始終清醒,知道自己離這標準還有怎樣的距離。
沈雲屏忽覺悲從中來,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讓他摔個屁股墩兒,手卻頓住,良久,才傷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揚江湖的大俠,你一直都想做那樣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來:“我不在正盟,依舊可以為做那樣的人而用刀,又沒有人規定,‘俠’和‘道義’就只能在正盟。”
沈雲屏想罵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彆扭”,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沙啞的聲音:“若非因我家——”
“謝翎,”秦嵬打斷他,平靜道,“我拿起刀,的確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這本就並非全部的原因。難道餘瑛他爹不是原因?難道那些被擒惡榜上雜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雲屏看著他。
秦嵬道:“我沒讀過多少書,也不知什麼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兩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為不平事舉起拳頭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這些都是如此簡單、如此純粹的道理。
“你這笨蛋,”沈雲屏的笑裡帶著幾分欲哭的模樣,“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著別人揚拳頭的那個,要當給一文錢,就等著別人搬一座金山的那個?”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總想遇到我說的那樣的人?”
沈雲屏嘆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歡那樣的人?”
“再喜歡不過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樣的人?”
“否則何至於有如此多的話本和詩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樣的人。我非大俠,卻想做個‘要做大俠’的人。”
因為世上多一個要做大俠的人,就會少一個要做小人的人。
而對秦嵬來說,他心裡那樣的“俠”,自己或許終其一生也難做到,但只要一直仰著頭看著,他就會是一直追尋著“俠”的人。
沈雲屏看著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結,無論你將來要做什麼,你都絕不會來八方樓,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愛沈雲屏,又樂於承認自己的偏心,所以從不過問樓裡的事情。
因為似八方樓這般做事,許多內情手段,他未必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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