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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沈雲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將秦嵬按倒,抽過被子,將兩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腦袋抱在懷裡,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後究竟要做什麼?”
秦嵬差點被他悶死,勉強掙扎出腦袋,懶洋洋道:“做什麼事我不知道,但做什麼人,我卻還有些想法。我自然是還做那個上惡風山、闖毒谷的人。”
他自然還要做那個為了一碗麵,就蕩平惡風山的人。
做為素未謀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蹤風雨二雄的人。
做為被毒殺的無辜之人大鬧毒谷的人。
因為他本就是那樣的人。
沈雲屏聽得心中高興與難過交織,卻已不再跟他爭論。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孫少家主瞧見你沒穿公孫世家送的衣服,會是什麼表情……”
“管他什麼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動手。”
沈雲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辭間,對他與雷夫人頗為欣賞,現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為我瞧得起的,是他當得起‘正氣浩然’四個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個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態。
而呆瓜少家主的臉色,秦沈二人卻都沒空端詳。
因為第二日,二人的房門就被敲響。
範統領臉色黑如鍋底地將二人分別瞪了一眼,才帶來訊息:“洪指頭要招了。”
第105章
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將將停歇。
昨夜一番胡鬧,又如年少時一樣擠在一處說了半宿的瑣事,沈雲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時候睡覺的習慣難改,雖睡得短,但一旦睡著,就一動不動,到時辰自己會立刻睜眼,簡直像是上輩子的獸性沒甩乾淨,跟著帶到了這輩子的軀殼裡。
他腦袋搭在沈雲屏頸窩處,胳膊橫過去,正壓在沈雲屏胸口,將沈大少爺當做墊胳膊的好東西,全不管少爺本人被壓得多喘不上氣兒。
好在年少時手腳冰涼、身體發寒的問題早已不復存在,如今卻又熱烘烘地擠得人好似被放進煉丹爐裡。
胸口壓著條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滿腦門汗,沈雲屏夢裡亂糟糟的一團。
卻意外都非噩夢。
他時而夢到在田野裡奔跑,又夢到年少時在火堆旁取暖,最後恍恍惚惚地,夢到小石城外小村裡,爹孃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並非他最後一次見到時那般毫無人氣兒,反倒在盛夏的日頭裡顯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見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夢,卻仍走上前去,推開院門。
方錦和謝塹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倆仍穿著沈雲屏記憶裡常穿的衣袍,挽著袖子拿著小鋤頭,在院子一角頭碰頭地刨地。
一條圓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滾來滾去。
這狗長得一副笨相,沈雲屏從那笨勁兒裡認出,正是小時候三乞兒陪他找了很久的來財。
沈雲屏還想朝裡再走,但門裡似乎還有無形的牆,令他抬不起腳。
他只好立在門口,久久地看著爹孃的身影。
夢裡一切其實都模模煳煳,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錦謝塹。
因為這是孩子和爹孃。
也不知過了多久,方錦和謝塹將坑刨好,轉過頭來看著他,應該是笑了。
沈雲屏於是也笑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哭,但夢裡他只覺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聽到自己說:“你們在做什麼?”
“你怎麼跟小時候一樣,有許多廢話,”謝塹指著坑說,“在刨坑。”
方錦推他一把,他摔了個屁股墩兒。
方錦說:“我跟你爹準備種樹。”
沈雲屏看著他倆:“種什麼樹?”
“杏樹,”方錦笑道,“你們不是都很喜歡麼?”
沈雲屏知道,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話,影響了他的夢,但他聽到這句時,仍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時的夏日。
樹影間隙裡落下暖洋洋的光,攏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溫熱的,年少的謝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朧間聽到爹孃小聲說話拌嘴,他眼還沒睜開,就在想等會兒去破屋找三乞兒要玩什麼。
爹孃的身影逐漸模煳,融進暖暖的光線裡。
沈雲屏幾乎想在這和煦的暖光裡睡死過去。
一隻手摸過來,乾燥且溫熱,摸一摸他的臉,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頸和喉結。
這種將他當私有物玩弄撩撥的感覺太過明顯,沈雲屏慢慢找回點兒意識,閉著眼不自覺地笑了。
按住那隻作亂的手,沈雲屏啞聲道:“做什麼?再動就輪到我了。”
手的主人無奈道:“一大早的,少說些撩撥人的話。”
沈雲屏睜開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頭上。”
他倆身體契合得厲害,一方稍有撥弄,另一方就必有反應,很難說清誰先動手。
秦嵬比沈雲屏醒得早,已穿了裡衣,束好發,看樣子是打算外出練功,此刻卻低聲道:“我是聽外頭動靜不對,要叫你起來,見你睡得沉,沒忍心直接推醒。”
沈雲屏原本還有幾分睡意,聽得這話,立即清醒過來。
側耳聽聽外頭,卻只聽得別院內鳥鳴與風聲。
“天未亮的時候,我聽見外頭多出些腳步聲,應當是別院內公孫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輕聲道,“只是不知所為何事,或許是段老爺子醒了。”
沈雲屏懷疑什麼,都不會懷疑秦嵬的判斷和聽力,當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範統領殺氣騰騰地敲開門時,秦沈二人穿得光鮮亮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是兩個人模狗樣的好人!
衛四地蔫頭耷腦地跟在範遇塵身後,手裡端著飯菜,顯然是被搶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著沈雲屏,為自己沒能第一時間跑來通風報信而自責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雲屏頭皮發麻,卻硬要裝作看不明白。
衛四地剛想說話,就被範遇塵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開門前,就知道門外是誰,索性抱著刀縮在一旁,將沈樓主推出來鎮場子。
只等範遇塵憋出一句“洪指頭要招了”,秦嵬才勐然竄出,跟沈雲屏一道驚訝道:“什麼?”
範遇塵的八字眉下瞥更狠,連拉得比驢臉還要長,對秦嵬沒幾句好屁,對沈雲屏也同樣沒幾句好聲:“方才齊小甲傳信過來,清晨時洪指頭忽然告訴看守的弟子,說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興趣,便將他兩手接上,再拿些好酒來喝。”
衛四地自廚房過來,還沒接到訊息,聞言皺眉:“難道還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讓他死,”沈雲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靜波那一劍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親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發疼,日後也難抓握。”
秦嵬道:“池靜波那劍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傷口癒合,也因傷及經脈,再不會像常人一般揮灑自如,更別提舞刀弄劍。”
範遇塵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為他診治,將他兩條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範遇塵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臉上同時閃過一絲瞭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擔心洪指頭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問:“洪指頭究竟招了什麼?”
範遇塵狠狠地瞪著他,擼擼著臉,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卻擠出聲音:“他正在吃喝,還沒繼續說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衛四地厭惡道,“即便說了,誰又知道他說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麼主意?”
這話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問道:“這老東西原本死不開口,嘴張得最大的時候,就是要死要開口的佟鐵銀的時候,怎會忽然改變主意?”
範遇塵也很納悶,但見到秦嵬就不高興,所以只“哼”一聲,也不知在哼什麼。
沈雲屏皺著眉,轉動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誰去過地牢?”
範遇塵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地牢檢視,期間苗真也與她一起去過,詢問她自奉春臺到覲州這一路遇襲是否是善堂所為。池靜波在公孫明的陪同下也去見過洪指頭,審問了一些事情。段若鋒也去了地牢,只問了情況就離開。除此之外應當就沒別人了,所有出入過地牢的人都記錄在冊,齊小甲也絕不會記錯。”
聽得段若鋒也去過地牢,秦沈二人同時道:“段大可有說些什麼?”
這二人簡直像一個鼻孔出氣兒,長同一條聲帶,範遇塵憋了又憋,才怒道:“左不過問些需不需要聚雲山莊幫忙的事情,並未與洪指頭有過交談,哼!”
“你老哼來哼去,實在不像樣,”秦嵬嘆道,“以往只是拉犁的牛馬,如今倒是像對什麼都不大滿意的豬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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