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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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並不大,所以下去的數人均不帶隨從弟子,範遇塵留守牢外,秦嵬與沈雲屏二人緊跟在公孫明身後進入地牢。
牢中收拾得十分乾淨,除略有些黴味兒外,竟無多少異味。
只是光線畢竟比外頭昏暗,秦嵬剛走進沒幾步,就眯起眼來,不著痕跡地用刀點著樓梯向下。
又感覺袖子被人輕輕拉住。
沈雲屏並不回頭,只帶著秦嵬一步步下了臺階,這才又悄悄鬆開他的袖子。
秦嵬心裡一笑,只在昏暗中聽著沈雲屏刻意加重的腳步和身上的氣味,平穩地走進深處。
洪指頭被關在最靠裡的牢房,一夜不見,他似乎老得更厲害,眼角的皺紋加深,臉頰的肉也耷拉下來,髮絲凌亂,兩條手臂雖已用夾板和繃帶固定,但仍垂著,抬不起來。
見段賀年進來,眾人均抱拳打了個招唿,雷夫人輕聲道:“本不想讓盟主跑這一趟……”
“我本就該來的。”段賀年抬手,看著洪指頭,沉聲道,“你既已見過我們這幫人被你指使著走來走去,也當說些有用的事了。”
洪指頭喝了兩壇酒,眼中已略帶醉意,聞言笑道:“不錯,不錯,當年我被諸位追得抱頭鼠竄,如今竟也有我指使諸位的時候了。”
其餘人聽得心頭起火,只恨不能給他一劍。
卻聽沈雲屏微笑道:“我看他正在興頭上,喝酒總是令人高興的,段老爺子再說下去,我只怕他會把諸位的火氣當下酒菜,醉得更高興。”
洪指頭哈哈道:“你年紀輕輕,卻比許多老傢伙要聰明得多。”
“因為我動腦子,並不需要條條框框約束,”沈雲屏撣了撣衣襬塵土,悠閒道,“你是善堂中人,當知我八方樓裡手段,我有耐心,是因為樓裡的手段總很對得起我的這份兒耐心。”
想起屠青臨死前被扎得幾針,苗真臉色微妙。
洪指頭的笑落下去。
“不勞沈樓主操心,”段若鋒冷冷道,“我等雖是正盟白道,卻也有各自的辦法。”又看向洪指頭,“你當知道,若落在聚雲山莊手裡,會是什麼下場。”
“還不快說!”無影派掌門惱怒道,“當年你究竟與誰勾結?”
洪指頭艱難地用左手拿起酒杯,一杯酒因手的顫抖撒出去一半,他將餘下的喝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只說要告訴諸位一個秘密,何曾說過是這件事?”
眾人臉上變顏變色,正要發怒。
雷夫人卻心平氣和:“那你要說的,究竟是何事?”
洪指頭道:“當年三把流出楓山的恨罪鞭如今在什麼地方,諸位難道不好奇?”
秦嵬與沈雲屏悚然一驚。
他二人均以為這三把鞭子已被銷燬,連沈雲屏也曾打著這幌子詐過洪指頭,卻未曾想竟真的還在。
但轉念一想,這才合理。
若非這三把鞭子都還存在於世,洪指頭也不至於急於解釋,而這也側面證明,當年與洪指頭勾結的人,或許並不知道三把鞭子的去向。
再看其餘人,神色間均是狐疑和猜測。
卻聽秦嵬忽然道:“不好奇。”
洪指頭眼中原本的得意勐然僵住。
“我為什麼要好奇,”秦嵬笑道,“鞭子不如洪堂主,它們三個死物,一沒長嘴巴,二被打了也不會說話,不似洪堂主,捱了打,嘴巴里就必定會禿嚕出一些東西,我要那三把鞭子做什麼?”
公孫明立即道:“不錯,如今情形,有沒有那鞭子都不再重要。”
洪指頭淡淡道:“那如果與三把鞭子一道藏起的,還有其他東西呢?”
沈雲屏眼中精光閃過:“想必與鞭子一道藏起的東西,比鞭子本身更要緊。”
“不錯,”洪指頭用顫抖的手夾起一片滷肉,“當年我自野豬林離開時,除了鞭子,還帶走了些東西,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最能保命的並非朋友和兄弟,而是利益。”
秦沈二人已明白了這話裡的意思。
幕後之人與洪指頭勾結,共同犯下當年血案,洪指頭一生都在為了活命而活,他既不相信黑,也不相信白,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留下了一道保命符,為的就是自己真暴露時,作為最後的底牌。
這底牌既能令正盟對他束手無策,又能告訴那雲霧之中的人一件事情——你若不撈我出去,就與我一道在坑中溺死!
“你為活命,什麼話說不出來?”段賀年厲聲道,“我等如何信你?”
洪指頭撂下筷子,悠閒地向後一靠,微笑道:“這很簡單,我將三把鞭子,分別藏在三個地方,這三個地方除了我,連它們的主人也不知道竟有東西藏在那裡。”
“分別是什麼地方?”段賀年問道。
洪指頭笑道:“盟主何必著急?時間久遠,我也記不清楚,總要一個一個地想。”
不等旁人發怒,他已閉上眼,吐出一句話來:“第一把鞭子,楓山!”
第106章
楓山。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自然是因為漫山遍野的楓樹,每到葉紅之季,便似火海一般燃燒。
在楓山的火海面前,屠青的萬楓莊園絕稱不上“萬楓”二字。
但對江湖武林來說,楓山這地方卻另有含義。
想到楓山,就難免想到如楓葉一般沾滿血跡、通體倒刺的恨罪鞭。
如今武林,提到恨罪鞭,想到的多是當年楓山駭人的手段和凌厲的鞭法,以及因洪指頭等人栽贓抹黑而留下的血腥陰影。
但將近二十年前,提到楓山和恨罪鞭,黑白兩道卻都要給三分薄面。
楓山山主年輕時,一把長鞭險些將天嶽教教主打得魂飛魄散,黑/道少有敢在他跟前尥蹶子撒野的人,白道雖與他數次摩擦,但因楓山行事頗講規矩,也並不撕破臉。
傳聞池勁晟之前那任盟主,曾與山主大戰於銅雀城外百里坡,二人原本以性命為賭注,爭鬥數個時辰,山主險勝,卻並未要前前任盟主性命,只說打得還算痛快,便提著恨罪鞭離去。
那任盟主回來便大病一場,身體每況愈下,重開盟內議會選出池勁晟繼位後不多久便離世。
自那之後,楓山在江湖上地位更是微妙,卻也少有人敢得罪,若非池勁晟等人力勸、山主本人又心生歸隱之意,楓山當年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許如今武林中仍有它一席之地。
而如今楓山,楓林猶存,十數年前在林中飛奔習武的一派弟子,卻都已化作林中的爛泥了。
這本就是令正盟提起覺得愧疚羞恥的事情,尤其是洪指頭已承認當年事另有真相之後,“楓山”兩個字已足夠壓得稍有良心的人抬不起頭。
此刻洪指頭竟再提楓山,地牢中數人忍無可忍,怒火沖天:“你要麼就說個明白,要麼就閉上嘴等死,如此耍人玩,真當我們好欺負不成?”
洪指頭似已破罐破摔,反倒又有了善堂堂主那副鎮定:“我只是將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說多說少,全憑我的喜好,你若覺得我是耍人,你不信即可,諸位現在就能離開。”
幾人面面相覷。
秦嵬皺起眉來,看向沈雲屏。
見沈雲屏轉動著玉扳指,眯著眼打量洪指頭表情,感覺到秦嵬的視線,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也並不清楚此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好,你既要說,何不一直說下去,”雷夫人道,“楓山大得很,具體在什麼地方?其餘兩鞭又在何處?”
洪指頭道:“雷夫人何必著急?我說得是快還是慢,答得是多還是少,也不會讓死人復活,是不是?”
眾人臉色黑如鍋底。
洪指頭慢悠悠道:“所以諸位不必著急,年代久遠,我也記不清剩下兩鞭的位置,只記得其中一把,我埋在了楓山總壇的一口井旁的老樹下。”
“你這畜生,為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什麼都說得出,焉知不是又在做死局坑人?”苗真怒道。
見眾人面帶疑慮,洪指頭又道:“是真是假,你們自去挖出,一看便知,若是沒膽子去,瞻前顧後的,也不必怪我沒交代這些事情。”
說完這句,就再不多說,氣定神閒地盤著腿,當著所有人的面調理起氣息來。
秦嵬冷眼看著,又看看立在角落裡的毒郎中,見毒郎中眼中譏諷之色更甚,便知這人內力尚不能運轉流暢,絕無自地牢逃跑的可能。
沈雲屏仍盯著別人的表情看。
但他的視線卻已不拘泥於洪指頭一人,反倒投向地牢中來的眾人,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洪指頭再不說話,白道眾人也只能先行離開。
提到楓山,段賀年等人神情均是沉重無比,出得地牢,只覺外頭寒風唿嘯,吹得人心頭髮冷。
剛抓到洪指頭時的熱意與追查的衝勁兒,都在這寒風中消散無蹤。
唯有秦嵬和沈雲屏等人表情平淡。
因為他們已被這寒風吹了十幾年,若是連忍耐的能力都沒有,二人早不知在哪個角落裡一個要飯、一個捂著臉自生自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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