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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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賊頗多陰謀詭計,”段若鋒率先道,“咱們得商議後行動,免得又掉進他彀中。”
眾人看向段賀年,又看向雷夫人。
見二人雙雙點頭,這才立即趕去正堂議事。
苗真等人正猶豫要不要叫上秦沈二人,不成想扭臉的功夫,兩人就拍拍屁股走了,連聲招唿也懶得打,倒省去正盟許多尷尬。
*
“我若是正盟中人,此刻才真是尷尬得要命!”
東跨院內,四個腦袋正圍著一張桌子嘀咕。
旁邊還有第五個腦袋,正拿著地圖往桌上攤。
說話的腦袋又肥又大,兩小眼因說話譏諷而眯起,更顯得狡詐奸佞,搖頭道:“這姓洪的倒是有本事,一杆子把人支去楓山,這不是要心虛怕鬼的去亂葬崗麼?”
“這有什麼,”江判道,“本也就該去,楓山連些像樣的弟子傳人都沒有,這血債算是不了了之,若非今日抖摟出來,山頭上的冤魂還見不到仇人回去呢。”
範遇塵雖與江判不對付,但對當年的事更是不滿,憤憤不平道:“若真愧疚,就該趁此次拉上幾車的黃紙元寶去燒了,再請人做場大大的法事,超度亡魂。哼,否則在我看,就是心不誠,你們說,不誠心的道歉和噁心人有何差別?不遭報應都說不過去!”
範統領頗在意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按他說法,就該連夜蓋個廟啊觀的,年年超度祭拜,才算讓當年亡魂都在地下過點好日子。
三乞兒的出身使得他們自幼信拳頭比信神仙多得多,對他範統領這言論並不多感興趣。
反倒是裘得索起先皺著眉,後來慢慢鬆開,嘀咕道:“你們說,我去叫人在楓山下的小村裡弄個壽材鋪如何?往後去楓山燒紙的人想必不少。”
“何不再找幾個有些名氣的道人大師,弄些護身符來,就說可擋百萬煞氣,”秦嵬笑道,“一枚護身符,賣一百兩,我想也有人要。”
江判道:“價格別定得太低,否則像江湖騙子。”
三人其實性格里都頗有些壞勁兒,又因自幼少了許多教條規訓,而顯出無法無天的模樣,聽得範遇塵直皺眉。
“你仨真是沒心沒肺,死人財也要發!”範遇塵忌諱道,“快些呸幾聲,免得被那邊兒的人聽到,跟你們計較。”
江判淡淡道:“範統領何必害怕?死人就算有魂兒,也不會計較這樣的小錢,他們只會想要報仇,想要雪恨!”
範遇塵愣了愣。
“我仨幫著他們割心虛之人的韭菜,他們若在天有靈,得跟著我仨一道拍著手樂呢!”裘得索嬉笑道,“範兄範兄,神仙是有大智慧的,鬼怪也非不懂善惡的,咱們只管走路做事,剩下的,交給神仙鬼怪評說!”
範遇塵咂摸咂摸嘴,喃喃道:“說得有幾分道理……”
沈雲屏眼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就這麼當著自己的面,被自己的三個朋友忽悠得逐漸找不著北,不由嘆了口氣。
他攤開地圖,用毛筆在楓山上勾了個圈:“楓山離明劍門遠得很,我知道洪指頭絕不會把保命的東西留在自己身邊,卻沒想到竟會放得如此遠。”
“這老畜生嘴裡也不知有沒有實話。”裘得索罵道。
江判道:“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如今既已說出,就足夠人噁心。不去看看,心裡就總惦記,去看了若跑空倒也罷了,遭了暗算,才是虧大了。”
秦嵬在地圖上看了看,又伸手丈量一下楓山離公孫別院的距離,並不說話。
沈雲屏將他的手挪開,移動時下意識抓著他的手指,被其餘三人盯著,才反應過來,又不著痕跡地鬆開。
二人均是做戲裝相的好手,臉上擺著無辜模樣,好似不懂其他三個為何如此眼神古怪。
沈雲屏從容地丟下一句驚雷來:“我倒覺得,這一次洪指頭沒有說謊。”
這一句說完,果然令其餘三人精神集中起來。
“你如此肯定?”裘得索問道,“難道八方樓又有什麼訊息?”
沈雲屏略一搖頭:“我不過是推測,你們想,洪指頭已落入公孫世家手中,逃脫無門,他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
“活命。”江判斬釘截鐵。
“不錯,”沈雲屏道,“所以無論他做什麼,目的總不會繞過這一層去,對不對?”
裘得索介面道:“正是。但他現在心中應當也明白,不說出幕後之人,他或許還能活著,而如果說出來,才是離死不遠了。”
“這句真是再對沒有了,”範遇塵低聲道,“他這不還惦記著自己的兩條手臂恢復這茬麼?用這幾句話,就換了一頓好吃好喝好治療。”
沈雲屏道:“當年野豬林一事後不多久,善堂就已銷聲匿跡,洪指頭本可以歸隱江湖徹底消失,卻還冒險混進白道,這足以看得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確為了活著不惜一切手段,”秦嵬開口,“但如果可以,他不僅要活著,還要滋潤地活著。”
江判瞭然:“所以要他一輩子當階下囚,必定讓他很不是滋味。”
“不錯,”沈雲屏冷笑道,“況且,他不是還有最後的底牌麼?”
那幕後的人,畢竟還沒有到明面兒上來。
這世上所有能混出頭的人,都有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特質,就連佟鐵銀也一樣,若非瞧見洪指頭徹底沒撈他走的機會,他也不會張嘴交代。
現在這咬牙與鬆口的選擇,落在了洪指頭的頭上。
但與腦子一般的佟鐵銀相比,洪指頭必定不會坐以待斃。
沈雲屏道:“他知道自己不說反倒能活命,幕後那人必定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這二人反倒成了個拉扯的局面,”範遇塵恍然,“洪指頭已過慣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且他生性多疑狡詐,不似佟鐵銀那般二百五,細林澗野豬林之事必定有幕後之人參與謀劃,他親眼目睹親身經歷,深知此人陰毒,所以才更害怕對方是想熬死他。”
秦嵬譏諷道:“一個人若是十分了解另一個人,就難免多出許多忌憚,而一個人若是深知自己上不得檯面的本性,被另一人瞭如指掌,則會多出恨不得他死的想法。”
“如今公孫世家把守嚴格,無論幕後之人是誰,都很難有接近和談話的機會,所以雙方必定都滿肚子的心思。”裘得索笑道,“哈哈,真是賊看賊,均是賊眉鼠眼。”
他講笑話的水平還停留在四人撅著屁股被方錦謝塹暴打的時候,很難令人跟著笑。
但說得內容卻正是其餘人所想。
沈雲屏接過範遇塵遞來的熱手帕,原本要使勁兒地擦手,對上秦嵬的視線,頓了頓,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咳,”沈雲屏輕咳一聲,“我昨夜猜測,幕後之人必定會為急著撈洪指頭出去而露出破綻,如今看來,卻是洪指頭在逼著這同夥立刻行動,因為他已看出,雷夫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他從自己掌心裡放走了。”
“或者,”秦嵬忽然道,“他突然意識到,對方已有讓他扛大包的想法,而他並不想老死在牢房裡。”
江判略一點頭,贊同二人想法:“這也就是說,現在洪指頭交代的所有事,目的都是為了給這同夥上足夠的壓力,從而使得自己活命。”
沈雲屏笑道:“不錯。所以我斷定,無論剩下兩把鞭子是不是存在,這一把鞭子卻一定是真貨,而且必定和他說的一樣,有更有價值的東西被他一起埋下了。”
“因為幕後之人一旦親眼瞧見,必定心生慌張,”秦嵬摸著下巴,“因為誰都無法保證,洪指頭接下來的兩把鞭子,會不會帶著更多指向他身份的證據。”
範遇塵叫道:“所以這絕非單純的耍人,而是威脅!只是被威脅的並非你我,也不是正盟。”
“錯!”沈雲屏與秦嵬同時開口。
範遇塵一愣。
聽江判慢慢道:“一旦正盟的人也想通這一關竅,那對正盟來說,也是一種威脅。”
“哦?”
“因為洪指頭所說的東西如果是真的,那幕後那位必定會率先趕過去銷燬,”裘得索道,“而今日,他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的,所以所有人可以說都是在同一起跑線上,誰先到,誰就能拿到這東西——萬一那上頭直接寫了幕後那位的大名呢?”
同樣,幕後之人一旦想明白這一點,也必定會拼死搶奪,儘快銷燬。
範遇塵當即起身:“我立刻安排離得近的百靈鳥行動,前往楓山!”
“我雖未去過楓山,卻知道楓山總壇極大,水井自然也不會少,”沈雲屏敲了敲桌子,“洪指頭狡詐多變,並不說清楚具體是哪口井,這本就是在拖時間。”
楓山這一派早已不復存在,總壇如今更是不知什麼模樣,別提那些井了。
百靈鳥們再神通廣大,上了山也要一寸寸地找,更別提屆時正盟與幕後之人趕到,找起來更麻煩。
裘得索當即道:“我手裡還有些能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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