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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些人手,雖都有些武功,卻未必適合那場合。”江判道,“不如我帶我手下的人一道過去,當地百靈鳥也可歸我調配。”

範遇塵的八字眉皺得能夾死人,忍了又忍,才不去跟江判計較,只點明道:“你離開倒是無所謂,但若被發現出現於楓山,難免令人懷疑身份,嘯山幫為你遮掩一場,說不準也要因此陷入麻煩,更別提你是個用刀的女人。”

殺死段二的,不就是個用刀的女人麼?

裘得索就更不必說,如今到底是個生意人,自己的武功也只能算中上,體型又顯眼,去往楓山更惹人注意。

非要是一個無論在什麼人面前都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人去,才更方便行事。

幾人正議論,就已見秦嵬提著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屋內其餘人都閉上了嘴。

因為最好的人選已在這裡。

“你要去?”裘得索叫道,“你才剛摘掉頭上的屎盆子,如今再去,豈不是招眼?”

秦嵬悠悠道:“我往日招眼的時候,還不是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正盟的人若問起來,你要如何說?”

“我不必說,”秦嵬摸著自己的刀,“我自拿刀那日起,就是為了少說很多沒用的話的。”

這句實在沒人可以反駁。

因為想要試試這句話真假的人,都已敗在這把刀下。

江判看著他:“你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秦嵬道,“我們四個,若沒一人親自在場,都很難心安。”

沈雲屏將手中帕子疊起,這才站起身來:“既如此,我——”

“少爺卻必須要留在公孫別院。”秦嵬笑道。

沈雲屏沒有說話。

他明白秦嵬的意思,也因為明白,所以才更不想說。

秦嵬卻開口道:“因為離洪指頭最近的地方,才是變數最大的地方。”

其餘幾人均是一愣,唯有沈雲屏露出一絲苦笑。

“若非如此,你在確定楓山上必定埋有恨罪鞭時,就已要親身前往了,是不是?”秦嵬道。

沈雲屏看著他,嘆一口氣:“你如今何止是我肚裡蛔蟲,簡直就是我的五臟六腑了。”

“我難道說的不對?”秦嵬笑道。

沈雲屏苦笑:“真是再對沒有。”

說完這句,再看旁邊。

裘得索與江判兩人四隻眼,刀子一般在秦沈二人臉上刮來看去,好像要看看這兩個套著自己朋友皮囊的人究竟是不是鬼上身。

倒是範統領,因已麻木,反倒多出幾分在二人之間插嘴的從容:“此言何意?”

“過不多時,就會有大半人趕去楓山尋找,而洪指頭身邊卻空了下來,”秦嵬道,“少爺必要坐鎮此地,才好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即排程人手,安排事情。”

裘得索畢竟明面兒上是生意人,江判又不好輕易露面,反倒是八方樓主沈雲屏,只要還立在這裡,就是個威脅,他和無孔不入的百靈鳥時刻都會令人心生警惕,不敢輕易有所動作。

而不好出面的裘得索與江判,則是他最好的輔佐,一旦別院內真有動靜,這二人必定會為沈雲屏打配合。

裘得索與江判自然極快地明白這一點,同時站起身,四人圍著八仙桌而立,如年少時一般,只需一個點頭,就已決定了彼此的安排。

話不需要說得太多。

因為不需要說太多的話,就已明白要做的事情,和一定會做的事情!

“你,”裘得索平日裡與秦嵬互罵時,恨不能騎在對方脖子上拉屎,但此刻卻又忍不住反覆問道,“何時出發?走哪條路去?”

“越快越好,”秦嵬道,“我抄近路去,沿途看情況落腳休息,幾位在那邊兒的人手最好都知會一聲,中途我若換馬也方便。”

“這還不好說?”裘得索一撩衣袍,拖著瘸腿匆匆而去,還不忘回頭囑咐,“叫謝翎找人備些厚實衣服,我瞧著要冷下去,天氣不好,別給你這瞎子凍出個好歹……”

範遇塵也不再計較與這三位的“恩仇”,聽完秦嵬選的路,一抱拳,低聲道:“放心,必叫家裡的兄弟姐妹們警醒起來,不會出岔子。”

言罷,跟著裘得索一道出門去。

只等二人離開,江判才拎著刀,慢騰騰地挪到門口,轉過頭來看看沈雲屏,又看看秦嵬。

她一貫缺乏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放心。”

“我自然放心。”秦嵬笑道。

江判道:“你放什麼心?”

“你的刀出鞘,我放心。”秦嵬道。

江判道:“若有麻煩,殺了再說?”

秦嵬還未說話,沈雲屏就已微笑道:“自然是殺了再說,只要咱們都活著,所有的麻煩,我都擺得平。”

“知道了。”江判點點頭,“所以我也很放心。”

她並不過多囑咐。

刀客之間的囑咐,總顯得有些多餘。

屋裡很快就只剩下秦嵬和沈雲屏。

秦嵬尚未離開,就已忽覺許多不捨,又有許多難以開口,半晌才道:“雲屏——”

卻被沈雲屏一把攥住了手。

兩隻手無聲地握了片刻,才聽沈雲屏道:“穿件厚實的氅衣。”

秦嵬笑了笑:“全憑樓主做主。”

沈雲屏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倒真希望,我能將你的主全都做了。”

秦嵬並不答話。

“但若真是如此,”沈雲屏的神色又緩和下來,苦笑道,“你也不是你了,我也絕不是我了。”

秦嵬好像被他這一句溫柔地砍了一下。

以往的瀟灑與光棍兒,此刻都恍惚地變得單薄下去,才知往日說走就走的無情,只因還沒碰到有情的時候。

秦大俠被沈樓主輕易地拽去屋內,套了件此前他絕不會穿的厚得似城牆般的氅衣,又揣上沈樓主給塞的擦刀布與磨刀石若干。

將金玉小刀裡三層外三層地裹緊了,貼著心口放好,秦嵬才拎著刀走出門去。

正盟的人尚在正堂議事,誰也沒料到秦嵬行動如此之快。

公孫世家守門的弟子尚未反應過來,衛四地已選了一匹好馬,又備上乾糧與水,牽到門口等候。

秦嵬並不在乎驚動旁人,只笑道:“天冷得很,風擦得你臉又犯毛病,等下又要怪在我頭上。”

“我難道就是個只會怪罪你的人?”沈雲屏一路並不多話,聽到這句,不由劍眉倒豎,裝出惱怒模樣。

秦嵬不接這話,接過馬韁,感嘆一聲:“真是匹好馬。”

又拍拍馬鞍:“這趟回來,我也要換個與這個一樣精貴舒服的馬鞍。”

沈雲屏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你難道不知道,你本有個比這更精貴的馬鞍?”

秦嵬一愣。

隨即勐然想起什麼,驚愕地看著沈雲屏。

二人對視良久,秦大俠才自牙縫中擠出一句:“難道?”

沈雲屏看著他,像看著天底下最大的一個笨蛋。

第107章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而最好笑的事情,則是當你在做笨蛋的事情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大壞蛋!

秦大笨蛋猶記得自己是如何扛著那沉甸甸金燦燦的金馬鞍,大搖大擺地走出八方樓的大門的。

他當年第一次登樓,沒問出想要的訊息,本是氣惱煩悶,但一眼瞧見架子上這金馬鞍,心情頓時峰迴路轉,二話不說,抓起就走。

那時秦大俠還在邊走邊想,這姓沈的倒是個實誠人,不搞那些筆墨紙硯一類他看不懂還文縐縐的東西,就擺著個金疙瘩在家裡,豈不是正方便他拿走?簡直是大禮一般。

這玩意兒合該他秦嵬得著!

至於姓沈的如何咬碎牙齒如何氣暈過去,秦嵬當時並不關心。

因為他還要操心如何將無人敢收的金馬鞍拆開,一點點賣出去。

他拆的時候,費了好大的功夫。

他到現在還記得!

沈雲屏立在一旁,眼見秦嵬本就不算白的臉色愈發黑下去,他自己的臉色卻逐漸紅潤起來。

任誰發現自己在數年前險些氣暈的感覺,轉去了氣暈自己的人的頭上時,臉色都會好起來。

二人沉默地對視半晌,秦嵬終於擠出一句話來:“先前你曾說過,那馬鞍子囫圇個兒地才更值錢,究竟能值多少錢?”

沈雲屏看著他:“你真要知道?”

“我已因不知道而做了笨蛋才做的事情,”秦嵬苦笑道,“難道還要繼續不知道下去?”

沈雲屏嘆道:“我只是害怕你知道。”

“怕什麼?”

沈雲屏:“怕你將腸子悔青,大腿掐紫,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

秦嵬感嘆道:“少爺到底捨不得我難過。”

沈雲屏微笑道:“因為我當時就是這個樣子。”

秦嵬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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