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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忽然想起,儘管之前這十數年裡的沈樓主他並不熟悉,但謝翎是什麼樣的人他卻一清二楚。

那是個你踹我一腳,我就要把你狗腿擰下來的臭脾氣少爺!

偏沈雲屏說完這句,又不繼續說下去了。

好像他真不在意秦嵬到底知不知道。

秦嵬開始苦笑。

因為無論如何,沈雲屏的目的都已達到了——無論他知道還是不知道那馬鞍到底值多少錢,他都註定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了!

見秦嵬原本就黑的臉更黑一層,表情也少有的變得優柔寡斷起來,沈雲屏繃不住,哈哈大笑。

他一隻手摸上秦嵬的臉,指頭勾著對方的下巴,朝自己方向勾去。

秦嵬不需他多撩撥,就已福至心靈地將耳朵湊到了他的嘴邊。

沈雲屏趴在他耳旁,吐出一個數來。

本以為秦大俠要狠狠地失魂落魄一回,豈料說完,卻見秦嵬神色如常,點了個頭,就要去踩馬磴子上馬。

只是腳踩上去三回,又撤下三回。

沈雲屏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要不要上馬,難道還要我扶你上去?”

秦嵬按著馬鞍沉默半晌,忽然長嘆道:“我常聽人說,只要活在世上,就會有很想忘記的事情。”

沈雲屏千方百計地憋著笑:“哦?”

“有人覺得是自己第一次殺人的事情,”秦嵬道,“有人覺得是自己第一次差點被人殺死的事情,還有人覺得是自己因疼痛或飢餓而生不如死的事情。”

他看著手裡的刀,道:“這幾樣我都有,那感覺也的確令人不爽,但我卻不覺得想要忘記,畢竟我已忍受過,它在我這裡,就再不是一件難事了。我覺得我這輩子應當沒什麼想忘記的事情,畢竟自小耐摔耐打,若不沒心沒肺,怎會活到今日?”

沈雲屏愣了愣,心中忽而有些酸楚。

二人這十幾年裡的缺失,已註定了他無法陪伴秦嵬跨過這一道道本該十分痛苦的經歷。

沈雲屏難免難過。

剛開始難過,對自己拿金馬鞍逗弄熊瞎子的事覺得後悔,就聽秦嵬喃喃道:“但今天就有了!”

沈雲屏:“……”

秦嵬感嘆道:“我真恨不能你給我腦袋上一拳,好叫我這輩子都想不起這茬!”

他語氣真誠無比,好像這輩子最真摯的後悔和懊惱都用在了這件事上。

沈雲屏心中的難過瞬間收回,挽起袖子露出拳頭,微笑道:“這有何難?快將你這掉錢眼兒裡的腦袋伸來,我保證將前塵過往,全都打出你的腦袋!”

後半截說得已有些咬牙切齒。

二人在馬旁險些扭打起來,秦嵬保住自己的腦袋,藉著巧勁兒將沈雲屏拳頭按下,忽又有些悵然地笑了笑:“樓主何必怪我,我的確後悔得夠嗆。”

“你這錢串子自然後悔,”沈雲屏奚落道,“錯失好大一筆錢,今晚你夢裡都要是那金馬鞍!”

秦嵬道:“我即便是做夢,八成也是夢到沈少爺扛著金馬鞍,不會單是那如今不知七零八落到什麼地方的馬鞍子。”

他後半截話裡滿是肉疼,沈雲屏想笑:“夢到我再送你個囫圇個兒的,你好拿去賣個高價,補回來?”

秦嵬道:“我若早知那是你送我的,我根本就不會賣掉它。價值千金也好,一文不值也好,都是我的。”

沈雲屏心中原本想要的報復和將這人一頓胖揍的打算,因這一句話飛去九霄雲外。

他險些忘了,秦嵬或許是個笨蛋,卻一定有招他喜歡的嘴。

“我知道,”沈雲屏溫聲道,“但你要再說下去,我就真捨不得讓你走了。”

秦嵬笑起來,只是笑得有些勉強。

“又怎麼了?”沈雲屏問。

秦嵬喃喃道:“但那畢竟也是價值千金啊!”

“……”沈雲屏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秦嵬和馬差點一起摔倒。

“你等著,”沈雲屏咬著牙道,“我日後一定淘換個更厲害的金馬鞍,掛在房樑上,讓你只能仰著脖子看,卻摸不了一下!”

秦嵬領教了枕邊人兇悍的力道和折磨人的手段,這才肯翻身上馬。

還不忘問道:“少爺,你何必總跟馬鞍較勁兒?”

他並不記得當年謝翎的誓言,沈雲屏並不奇怪。

這人總是將自己發過的誓看得比性命要緊,卻又對旁人的誓言不多在意。

沈雲屏微微仰著頭,看著他道:“因為我曾許諾過,要送你最好的馬,最好的馬鞍,和最好的刀。”

秦嵬悵然道:“我已不大記得了。”

“可我還記得,”沈雲屏笑道,“我一輩子不會忘。”

那誓言無論是多少年,無論二人已是什麼關係,都不會改變。

秦嵬瞧著沈雲屏,沈雲屏一身象牙白色錦袍,從這角度看下去,顯出幾分執拗與孩子氣。

這兩樣本就是秦嵬覺得,謝翎身上會有的東西。

他不由伸出手去,摸一摸沈雲屏的臉頰,放緩了聲音道:“那我就只有一句話要說了。”

“哦?”

秦嵬真誠無比:“那玩意兒真的很硌屁股,實不是拿來用的。”

沈雲屏差點將他從馬上拖下來。

卻聽得遠處傳來交談與快步走路之聲,沈雲屏尚未看見,秦嵬耳朵已動了動,低聲道:“應當是正盟那邊兒討論出了結果,想必不多時,便要派人去楓山了。”

“今日在場的門派,應當都會有人前去,但為首的不過還是那幾個,”沈雲屏淡淡道,“老範已安排下去,沿途百靈鳥會將情況隨時告知你,且離得近的人手應當已準備上山搜查,若是找到,你不必逗留,立即返回。”

秦嵬卻道:“我本就不是為了那鞭子去的。”

沈雲屏一愣,隨即明瞭:“你——”

秦嵬彎下腰,俯在沈雲屏耳邊說了幾句。

沈雲屏眼中驚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落下,面色發沉,嘴唇抿起,只等秦嵬說完,才沉聲道:“你真這麼想?”

“我與他們接觸的次數和距離,遠比你多得多也近得多,”秦嵬嘆道,“若我猜錯,也沒什麼損失,無非是用我的小心眼兒去——”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雲屏打斷,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了,百靈鳥那邊我自會安排。”

秦嵬驚訝道:“我還以為你會罵我幾句,再打我一頓。”

沈雲屏不鹹不淡地看他一眼:“我若管得住你,你現在應當跟‘心肝兒’一樣,吊在我身上說好話。”

這句說完,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沈雲屏道:“你既已有成算,我何必畫蛇添足。只一點!”

他未說完,秦嵬就已道:“我必定囫圇個兒地回來!”

沈雲屏嘆一口氣,又拉過秦嵬,與他低聲囑咐幾句。

話說完,忽然側過頭來,在他唇角吻了吻。

而幾乎同時,秦嵬就已抬起手,拉著氅衣,將二人遮擋起來。

反倒是沈雲屏的袖子慢了半拍,一道被遮擋個嚴實!

沈雲屏親完,驚訝地看著秦嵬,不由笑道:“秦大俠倒好像早等著我親你!”

秦嵬舔了舔嘴角,笑道:“因為我知道沈樓主捨不得我,所以無論何時,我都等著這一下。”

兩人相視而笑。

“走了,”秦嵬在馬背上坐直身體,輕笑道,“你家裡那些鳥若真好用,或許會替我日日傳聲回來。”

沈雲屏懶得計較他的這點兒調侃,只道:“你若真能日日傳聲回來,我或許會淘換個金馬具送你。”

秦嵬嘆道:“少爺,我已非孩子了。”

沈雲屏挑眉。

“我已不稀罕什麼金馬具,”秦嵬抬起手,手裡的馬鞭輕巧地勾了下沈雲屏的耳朵,“因為我已有金財神了,是不是?”

他這話說完,不等沈雲屏發怒,已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沈雲屏不由朝前走了兩步,才立穩,抬頭瞧一眼日頭,臉上各類情緒收攏,慢慢地轉著扳指,思索起來。

遠遠立著的範遇塵終於走來,低聲道:“訊息已下發出去,我怕那邊兒人太散,已命小衛跟上,沿途必不會出事。”

“再追發一道命令,”沈雲屏看著自己的手,“上山的人手分作兩批,一批去找洪指頭所說的鞭子,另一批提前上山埋伏起來,非秦嵬需要,不得出來。”

範遇塵聽出這安排另有蹊蹺,卻並不多問:“知道了,這就派人去傳。”

剛要走開,沈雲屏又道:“另外,他沿途何處落腳,吃了什麼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一一報來。”

範遇塵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半晌,還是憋出一句:“也不知秦嵬若知道你如此監管他行蹤,是什麼反應。”

沈雲屏輕描淡寫道:“他本就知我是什麼人,我若不這麼做,他才要抓心撓肺了。”

範統領再次意識到,自己就多餘搭理這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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