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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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再奚落兩句,卻見沈雲屏劍眉皺起,神色間有些沉重,不由將嘲諷嚥下,轉而道:“方才來時,正盟議會已結束,我見公孫少家主行色匆匆,想必是也要前往楓山了。”
秦嵬策馬而去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見,沈雲屏這才轉回身,朝公孫別院內走去:“老鐵匠看來也要跟著走了。”
“哦?”
“雷夫人與段賀年雖都上過楓山,知道總壇大概位置,但卻並非對四處都很熟悉,”沈雲屏道,“老鐵匠卻不一樣,他雖已十幾年沒回去,但畢竟出身楓山,到了山上,順藤摸瓜地也會想起許多,他必定是要跟著的。”
範遇塵贊同:“我會囑咐齊小甲,要他多看著些。”
“不必同他多說,他做得已足夠多,也足夠好,何必再讓他周旋在公孫世家與八方樓之間為難。”沈雲屏嘆道,“與朋友兄弟耍心眼兒,畢竟是不好受的。”
範遇塵道:“我總要囑咐一聲齊小甲,老鐵匠路上若是想到總壇那些井的位置,就都告知秦嵬和往楓山去的人手。”
“你以為,咱們真能搶得先機?”沈雲屏悠悠道。
*
“你真當你能搶個先手不成?”
秦嵬拉緊馬韁,堪堪停下。
馬蹄揚起,嘶鳴陣陣,險些從攔路之人的頭上跨過去。
那人卻一動不動,好似這馬不存在,馬背上馱著的人手裡的長刀,也沒什麼好令人害怕一般。
秦嵬看清面前這人,不由苦笑道:“您一把年紀,不在熱乎的房子裡待著,吃好的喝好的,跑出來吹什麼冷風?”
那人聲音嘶啞蒼老,因宿醉一宿,聲音像三百隻鴨子在一齊張嘴:“因為我特地趕來瞧瞧,是哪個傻子跑去山頭上吃風?”
“便是我這個傻子又如何?”秦嵬翻身下馬,刀卻並不出鞘,反倒笑著抱了抱拳,“我這傻子自願去吃風,也不礙著您什麼事兒吧?”
那人冷笑道:“可我卻不想教出個吃冷風的傻子徒弟!”
秦嵬見自己的馬屁沒拍響亮,只好道:“師父,您老人家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當年怎麼說?”
“當年在山上吃不飽的時候,”秦嵬道,“你對我仨說:‘滾滾滾,誰養得起你們三個餓死鬼投胎的東西,餓了就朝西北張嘴,吃風裡的沙子墊肚子!’”
那人頓了頓,立即決定將這個話題繞過去。
他不耐煩道:“那善堂的臭狗屎將所有人支去楓山,你難道真要去山上四處亂挖?”
秦嵬驚訝道:“您老人家竟也會關心這些事兒了?”
“閒話少說,”那人道,“如今正盟已調動起來,我看馬上就要奔去楓山,你便是提前趕到刨土,刨一半兒人家就看到了,屆時要如何解釋?還不如留在此地,免得多事。”
他說話時語氣雖難聽得要命,最後一句卻又帶出點兒關心來。
秦嵬等他說完,才笑道:“誰說我一定要去刨土?”
那人一愣。
秦嵬已湊到跟前兒,輕言幾句。
那人臉上變顏變色,忽地反手一巴掌,被早有預料的秦嵬貓腰躲過。
“你自小就一肚子壞水兒,更不拿自個兒的命當命,我也懶得管你,想不到十幾年江湖磋磨,竟還這個狗屎樣子!”那人罵道,“那姓沈的小子是什麼人?心眼兒多得比夏日頭爛肉上的蒼蠅都多,你如此信他,難道還真……咳!”
那人頗有些年紀,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秦嵬躲過一招“大鳥展翅”,又自動略掉後半截話,見師父兩眼瞪得銅鈴大小,是真動了脾氣。
不知為何,秦嵬這輩子頗沒有什麼長輩親緣,爹孃早死,有記憶起就在街頭要飯,好容易有謝塹方錦兩人照拂一二,結果這兩人也雙雙離世。
兜兜轉轉活到這歲數上,竟只剩下眼前這老師父一個“長輩”。
秦嵬心頭溫熱,卻有些驚奇:“那兩個難道沒同你說?”
“說什麼?”那人怒氣衝衝,“哪得閒說得上?”
秦嵬的嘴巴張開又閉上。
那人冷冷道:“有屁就放。”
秦大俠嘆一口氣兒,只好又湊到那人耳邊。
那人起先皺起眉,隨後忽然站直身體,嘴唇略有些顫抖,雙手背在身後,原地走了個來回,才堪堪停住。
“他真的是?”那人轉過頭來,看向秦嵬。
秦嵬並不多言,只略點了個頭。
那人喃喃道:“不錯,不錯,年紀對得上,行事……比他爹孃是不大相同,但畢竟是那樣的經歷……”
他勐然頓住,一把拽住秦嵬,低聲道:“絕不會錯?”
“絕不會錯。”秦嵬看著他,苦笑道,“您當知道,我絕不會拿這樣的事開玩笑。”
那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兒,心中感嘆萬千。
卻忽然又一變臉,不等秦嵬反應,已叫道:“那你小子豈不是跟謝——”
秦嵬掙開他的手,翻身上馬,埋頭狂奔。
饒是如此,這一串動作間,已捱了那人三四巴掌,均抽在後背。
“你這小子,”那人吼道,“真是瘋了!”
但想了想,忽然又哈哈笑起來。
秦嵬已奔出去數丈遠,仍聽得到那人狂笑道:“天底下的怪事巧事,活一輩子也想不完,當年我跟他爹……”
秦嵬已聽不到後半句,只扭頭道:“師父可別忘了,您得替我盯緊了!”
話沒說完,一塊石頭就自後頭砸來,秦嵬貓腰躲過,哈哈笑著策馬奔走,全然不管身後那人亂七八糟的叫罵。
“老頭子,”秦嵬叫道,“脾氣還是那麼臭!好在今日少爺叫我穿了厚氅衣,就算將你那老爪子拍得發麻,我也不疼!”
脾氣還是那麼臭的老頭子已不見蹤影。
道上唯有秦嵬一人一馬,疾馳而行。
冷風刺骨,吹得人鼻頭髮疼。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落下前,快馬正將背上的人載進小村之中。
村口一老太太正在寒風中慢吞吞地走。
刀客正騎馬踱至她身旁,見這老太太仍不疾不徐地走,不由笑道:“老人家,天黑了,怎麼還不回家吃飯?”
老太太道:“家裡兒子兒媳已備下飯菜,只等我回去吃呢!”
“家裡的飯多不多?”刀客問道,“家裡的菜少不少?”
“不多不少,”那老太看他一眼,“正夠我仨吃完,再勻出一碗來。”
刀客道:“我正發愁何處歇腳,何不將那多出的一碗飯交給我來吃?”
老太卻不說話,只看著他。
刀客的表情有片刻糾結,但仍從懷裡取出幾枚銅錢遞過去。
那老太太捏著銅錢喜笑顏開,忙引著客人往家中去。
老太太的家已改做一間不大不小的村店,坐落在村子不起眼的角落,正是飯點,灶上果然燉著飯,炊煙升起。
兩扇木門一推開,刀客剛走進去,那弓著身的老太太立即將門合上。
再轉身時,身板已直起,拿掉腦袋上裹著的頭巾,擦了擦臉,再開口時,已是個男人的嗓音:“秦大俠來得好快,如何發現我是百靈鳥的?”
秦嵬指著那男人的鞋子,笑道:“一個村裡的老太,怎麼會有如此乾淨的布鞋?”
那男人低頭,不由慚愧道:“準備匆忙,倒是沒留意。範統領說得果然不錯,您真是狡詐……聰慧過人!
秦嵬權當沒聽出範遇塵的臭罵,只邊抬腳朝店內走,邊問道:“你家樓主,難道就沒話帶給我?”
“自然有,”那男人想了想,“樓主交代,房錢照付,一分您都不能少。”
秦嵬:“……”
好狠的心腸!
第108章
這世上能讓秦嵬苦笑著掏錢的人不多,沈雲屏偏偏是其中一個!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從秦嵬手中拿過一塊碎銀,解釋道:“咱們本不好收秦大俠的銀子,實在是樓主專程囑咐,他還說……”
他聲音愈發地小,秦嵬卻已不必他說下去:“他是不是還說,要你將我的反應全都記下來,上報給他?”
那百靈鳥點頭如搗蒜:“簡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這般說的?”
“我並不知他如何說,”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孫別院,一定很無聊。”
百靈鳥持續不斷地點頭。
秦嵬嘆道:“而他無聊的時候,就總會拿我逗悶子,哪怕我現在不在他身邊。”
百靈鳥不點頭了。
因為他發現這話裡實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訴他,”秦嵬道,“秦某為了這一塊碎銀淚流滿面,悔不當初,發誓再不跟他擰著幹了。”
百靈鳥苦笑起來。
秦嵬問:“又怎麼?”
“樓主說,”百靈鳥道,“您一定會神情淡定地胡謅,要我把您的話當放屁。”
秦嵬的聾病適時發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說什麼,兀自道:“別院那邊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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