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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鳥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別的,只道:“秦大俠前腳離開,別院內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鬧得太大,黑白兩道訊息混雜,為避免節外生枝,前往楓山的這一行人均輕車簡從。”

說罷,遞來張小紙條,上書目前奔向楓山之人姓名。

院內雖有光亮,但畢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動聲色將字條收攏,等下帶進屋內再在燭火下看。

百靈鳥繼續道:“您離開公孫別院的訊息已經傳開,樓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問起,直言您已前去楓山,只為您沿途行蹤做些模煳,令人無法追蹤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樓主做事不必我來操心。”

“這一路八方樓並非均有可靠的落腳點,但裘家與江小統領已將雙方可用的人手和地點匯總,屆時百靈鳥們會藉由這些人手渠道,隨時與秦大俠聯絡。”百靈鳥又道。

秦嵬略點頭。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燭燈已提前點燃,自窗內透出暖光。

火盆也燒得暖和,甫一進門,便覺屋中亮堂溫暖,鋪蓋也均是新換,一瞧就知道是誰吩咐的。

“洪指頭暫時還沒什麼動靜,捉月城與別院都算風平浪靜,若有訊息,隨時派人告知您。”那百靈鳥道,“灶上已在煮飯,有面有酒,等下便端來。因怕點香惹人懷疑,所以樓主便只要換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錯,”秦嵬感嘆道,“我以往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有在路上享受的時候。”

那百靈鳥正要說話,打扮成店夥計的另一探子進來遞了幾句訊息:“公孫明與苗真等人帶著老鐵匠同行,樓內人手會沿途藉機將前進路線告知,若等下有訊息過來,也一併拿給您。”

秦嵬一點頭,不再多言。

兩個百靈鳥退下,他才又將字條看一遍,放在燭火上點了,坐在桌旁細細地擦起刀來。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時,自別院奔出的一隊人馬的行蹤已化作新一張字條,被遞到秦嵬手中。

他將字條抻開,一眼掃過,皺起眉來:“只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這批。”送信的百靈鳥道。

秦嵬問:“自別院出來時,段若鋒還在其間,為何掉隊?”

那百靈鳥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當,臨出門時段老爺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詢問,因此慢了一些,不過現在也已在路上,只是與公孫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離。”

另一百靈鳥解釋:“段家不比公孫世家,咱們的人一向難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蹤的訊息也不那麼及時。”

秦嵬聽明白了,公孫世家那邊再怎麼說還有個齊小甲,但段家卻不同。

儘管沈雲屏時常擺出胸有成竹、黑白兩道盡在掌控的從容姿態,但其實多少是有些虛張聲勢的,正盟畢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鐵桶一塊。

但這已足夠了。

百靈鳥將訊息告知,便退出門去。

掩門的間隙,寒風自外頭刮進,吹得秦嵬鼻頭髮癢,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繼續吃麵。

這面絕非他尋常幾文錢就買一大碗的味道,雞湯做的湯底,勁道的麵條,燙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層的蔥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著碗敞開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細地擦了嘴和手。

反應過來自己這動作,秦嵬不由驚訝地笑了起來。

這才多久,他一街頭混吃、刀頭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習慣了少爺生活,刮個冷風都要打噴嚏、吃個飯也要仔細講究了!

他自覺好笑,卻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謝翎給他的東西,他為什麼不享受?

秦大俠自認已付過房錢,也不管自己那點銀子夠不夠這樣精細的伙食,吃飽又喝了一壺酒,洗漱完留了一盞燈,這才蹬掉靴子睡覺。

等躺了下來,才忽覺哪裡古怪。

他這一路又有許多想法,此刻卻連個說兩句的人也沒有。

以往獨狼一般來去時倒沒什麼,這會兒才忽多出許多煩悶來。

秦嵬覺得這煩悶與孤獨並不相同。

因為人生來註定孤獨,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愛人,但孤獨卻一定會自生至死都如影隨形,只是會化作不同的感覺。

此刻,這感覺的名字叫牽腸掛肚。

他苦笑著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還真讓沈雲屏說著了,他竟真要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了。

只是不因金馬鞍。

而是因閉上眼時,嗅不到沈雲屏身上的氣味。

他一個半瞎,若連鼻子也聞不到喜歡的味道,簡直是一種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兒又多又小的沈樓主,此刻肚子裡少了他這個蛔蟲,又在做什麼?

*

沈雲屏正在看著頭頂明月。

月色皎皎,寒風冷冽。

他披著件氅衣,轉著手裡的扳指,自東跨院慢慢踱步出來,耳中聽得公孫世家弟子輪值換班的動靜,卻並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動,悄無聲息地從他身旁冒出。

正是範遇塵。

範統領悄聲道:“院內安靜得很,段若鋒也已離開,他那匹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駒,想必追上公孫少家主也是遲早的事。”

“不必強求摸清這幾隊人馬動向,免得反被發現蹤跡,惹來麻煩。”沈雲屏話音未落,卻打了個噴嚏。

範遇塵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裡睡覺?我看過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時染上風寒,好得更慢,回頭樓里人又要說我失職!”

沈雲屏用帕子輕擦了下鼻尖。

他並非不想睡,而是睡不著。

因為他今天驚訝地發現,少了個存在感極強的混帳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來。

他習慣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帳王八帶著金玉刀竄得不見人影,連個讓他摩挲把玩的東西也不留下。

沈雲屏忽地多出許多煩悶惱怒,睡意更是半點全無,索性出來熘達,只管將自己熘累了,才好矇頭睡覺。

“你的職責本就是當我的護衛,怎麼愈發像絮叨的老太太?”沈雲屏笑道,“況且我總覺得,這噴嚏並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後罵我。”

範遇塵道:“江湖上罵八方樓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說法,咱們也不必做事了,睜眼就是打噴嚏得了。”

“這不一樣,”沈雲屏悠悠道,“罵我的這人,絕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員。”

“哦?”

沈雲屏道:“罵我的這人,是我肚裡的蛔蟲。你肚裡的蟲子要鬧要發脾氣,你敢不打噴嚏?”

範遇塵咂摸過味兒,五官登時皺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給自己兩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記“絕不隨便接話”這一條。

好在沈樓主並不跟他多說“蛔蟲”的事情,只道:“年關難過,今年又格外動盪,但過冬的錢糧布匹卻不能少,仍照規矩發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線要養的,報來給你處理。”

範遇塵緊皺的五官鬆開,應了一聲。

“裘家與嘯山幫如何?”沈雲屏問道。

範遇塵道:“樓裡大夫配的藥浴,已連草藥帶方子一併拿去裘家那邊,裘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看了就讓人心煩。”

沈雲屏笑起來。

範遇塵又道:“磨刀石與擦刀布也送去了嘯山幫,那沒心肝的揣懷裡就走了,連句謝也沒有,我瞧她也不會將從止風堡那幫人身上撕下來的布丟開,見了就讓人頭疼。”

這人仍暗中記恨三乞兒合夥坑他的事情,沈雲屏哭笑不得,也不多為三個朋友爭辯,只拍一拍範遇塵肩膀。

正要說話,卻停了下來。

範遇塵也停下,並不問沈雲屏看見了什麼。

因為他已瞧見,東跨院外不遠處的涼亭內,正有燈籠火光。

而燭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過一段時間,就能立即認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範遇塵本想勸沈雲屏回去,卻不想沈雲屏只頓了頓,便抬腳奔那涼亭走去。

“樓主,要不還是回吧,”範遇塵低聲道,“這畢竟是公孫世家的地盤。”

沈雲屏卻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範遇塵道:“不錯。”

“現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麼人會在死冷寒天的夜裡,在涼亭獨坐?”沈雲屏問道。

範遇塵愣了愣。

沈雲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著的人!”

而睡不著的人,往往都會有聊一聊的興趣。

範遇塵仍有疑慮。

“放心,”沈雲屏悠閒道,“若是有事,這幾步路的功夫,公孫世家的弟子就已過來將你我打成豬頭了。”

沈雲屏自然沒有變成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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