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81頁

3,18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因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涼亭的地磚上,仍未有一個公孫世家弟子出來阻攔。

連雷夫人也沒有回頭。

她專注地看著石桌上的棋盤,黑白二子正在盤上廝殺。

沈雲屏也不開口,只靜靜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這才頭也不抬道:“來了?”

“來了。”沈雲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極有雅興,竟在這裡下棋自娛,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裡的地牢下若關著個大麻煩,你也睡不著!”

沈雲屏當即收起客套,決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這嘴皮子。

一個能將“發愁”直言不諱的人,實在沒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這小子,大晚上地四處熘達,又是為什麼?”雷夫人將他上下打量,又瞧見立在遠處的範遇塵,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總有些無聊,是不是?”

沈雲屏也不知她這話裡究竟是調侃還是其他,莫名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朋友不在,自然無聊。”

雷夫人聽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會不會下棋?”

“略通一二。”沈雲屏道。

雷夫人一指對臉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會個皮毛,你來同我下一盤!”

沈雲屏本就為多聊幾句而來,雷夫人邀請,自然從善如流。

棋子晶瑩剔透,觸手微涼。

這棋具做工不錯,雖算不上頂好,卻也瞧得出價格不菲,為風雅人士所喜。

沈雲屏本以為雷夫人自稱“只會個皮毛”乃是謙虛,卻不想竟是句大實話!

她下棋的本事與她的槍法比起來,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棋盤上勝負就已分曉。

這一局實在沒什麼好說的,最多算是剛入門的水準,若有看客在旁,應當也覺得無趣。

但雷夫人卻仍看著棋盤,捻著一顆棋子,不再年輕的眼中閃過些許懷念。

那是一種年輕的懷念。

一個人懷念起年輕歲月時,表情總會是這個樣子。

沈雲屏心中驚訝,笑道:“夫人若不盡興,再來一局?”

豈料雷夫人卻一擺手:“不下了,我在琴棋書畫上,實在是一竅不通!”

不等沈雲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卻下得很不錯。我雖自己下不好,卻還看得出來。”

自入八方樓,這些所謂“風雅事”,沈雲屏都亂七八糟地學了些。

畫畫一事上雖學得煳裡煳塗,畫狗像豬,但琴與棋卻還學得像回事,至少夠得上沈翹雀的標準,能充個門面。

沈雲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盤間廝殺。”

雷夫人捻著棋子的手頓了頓,並不去看他,只將棋子丟在棋盤上,平淡道:“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錯。”沈雲屏實話實說。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雲屏雖是來套話,卻沒想到竟是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盤邊緣,笑了笑,“這是我年少時,與朋友一道淘換來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許多年沒有下過棋了。”

沈雲屏心中劇痛,幾乎要站起身,卻還強坐著,喉頭幾次滾動,才擠出聲來:“您說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卻仍吹了吹。

吹過這一口氣後,她的聲音才又平淡下來:“我的朋友並不多,能與我一道當臭棋簍子的自然更少,只剩方錦一個。”

沈雲屏捏著黑子的手驟然收緊。

棋子硌著手,卻不覺得疼痛。

因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卻還要說話。

“原來是方女俠,”沈雲屏聽見自己的聲音,竟還是笑的,“聽聞謝塹方錦二人武功過人,卻不想方前輩竟還會下棋!”

豈料雷夫人喝著茶,一搖頭:“她會什麼?我倆均是彈琴要人命,寫字如砍柴,實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否則幹嘛玩到一起去?”

沈雲屏看看這精緻棋具,又看看雷夫人。

“買來裝相的東西,”雷夫人倒也不遮掩,“我倆有段時間天天廝混在一起,忽地想要學旁人那風雅模樣,又是釀酒又是畫畫,樣樣不成事,聽人說下棋磨性子,就又合夥自珍寶閣淘了這東西來,整日對弈,自覺是兩個天才,跑去捉月城街頭跟人下棋,被氣得雙雙掩面而回,險些將這棋盤給砸了。”

她三言兩語,將二位女俠“人不行怪路不平”的光輝歷史抖摟了個乾淨。

沈雲屏卻不說話。

他怕自己多說半個字,雷夫人就不再講下去。

那畢竟是阿孃的事情,謝翎總是想聽的。

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懷舊的性子,說完這幾句,就已不再多說,只道:“她常在外行走,這些東西不易攜帶,就都放在我這裡。我即便嫁人,也帶在身旁,可惜再沒有用的時候。”

她笑了笑:“一個臭棋簍子少了另一個臭棋簍子,就不會再下棋了。”

“我……”沈雲屏只覺嗓子發堵,竟再也說不下去。

雷夫人道:“留在我這也是落灰,你既會下棋,就拿去玩。”頓了頓,又道,“那姓秦的小子,若真是錦雀兒的兒子,就給他,當個念想。”

她說罷,合上茶盞,已要起身。

沈雲屏終於道:“這畢竟是舊友之物,我與秦嵬豈能拿走?”

話雖如此,手上卻仍捏著一粒棋子不肯放開。

雷夫人將白子一粒粒捏起,丟進棋罐之中:“我與她整日遊手好閒地亂玩時,買過不少東西。還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邊,我仍會三五不時拿出來用,這東西我卻如何都玩不明白,你與小刀鬼拿去,也算不糟蹋東西了。”

沈雲屏摩挲著那棋子,想到這些棋子都曾在阿孃指尖滾過,就覺得掌心發燙,好似又握住了阿孃的手。

卻不敢多說其他,只勉強笑道:“夫人與方前輩志趣相投。”

“我們年輕那會兒,將與朋友共用相同的東西當做風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樣嚴厲,聲音雖仍不多親近,語氣卻很放鬆,“我與錦雀兒有段時間結伴闖蕩,還常買些一樣的香囊佩戴,還買些一樣的首飾,不多值錢,卻很有意思,只是首飾這類還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丟在了什麼地方。”

沈雲屏自有記憶起,方錦小小的妝奩裡總有一兩個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隨著走江湖的顛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錦偶爾提起,常面露遺憾。

原來竟是朋友相贈。

“我時常想,可惜我倆一個用槍,一個用鞭,都沒個配掛的地方。”雷夫人嘆道,“若是刀劍這類,還能似老段老池那樣,掛個劍穗,倒還實用些。”

沈雲屏緊緊捏著棋子,心中千頭萬緒,卻只強壓下來,緊問道:“聽聞段盟主劍上的穗子,與池盟主的一樣,原來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雲屏低聲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錯,可見均是心胸寬廣之人。”

雷夫人側過頭來看著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這位段盟主的親爹,”沈雲屏的神色已不見半點兒破綻,仍一副笑面孔,“我曾聽樓里人說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養兒子繼任正盟,卻不想明劍門橫空出來個池勁晟,武功人品均無瑕疵,後老段盟主敗於楓山山主鞭下,權衡之後,重開議會,將盟主之位交付池勁晟。”

雷夫人道:“不錯。”

“人在江湖,怕的並非刀劍,而是人情世故,”沈雲屏道,“當年此事出來,武林中都怕池勁晟與段賀年反目,卻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豈不是心胸寬廣的象徵?”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輕微響動。

沈雲屏不再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知道你在懷疑什麼,”雷夫人看向涼亭外,夜色下,樹影晃動,如鬼影搖曳,“但當年與楓山議和時,盟內大半反對,是老段扛著壓力,不顧父親與楓山山主舊怨,一力支援老池,才有當年局面,否則老池便是被盟內這些閒言碎語磨也要磨去一層皮了。”

沈雲屏心中一嘆,卻並不贊同,也不反駁。

見他沉默,雷夫人也不爭論,只道:“年少時的情誼,與富貴發達後攀附上來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

沈雲屏眼中閃過些許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從不願懷疑世上所有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時,朋友們的立場並不相同。”頓了頓,又道,“我與方錦是這樣,方錦與她另一個朋友也是這樣。”

沈雲屏抿起唇來。

他已猜到這“另一個朋友”是誰。

“她那個朋友,我雖未曾見過,卻也聽過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著石桌,“那位出身,比錦雀兒還不如,雙方本是不親近的立場,也互相看不上眼,卻偏偏機緣巧合,方錦謝塹夫婦二人與那位之間有了性命相關的交情。”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