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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不由想起八方樓內,那總在輕輕搖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嘆道:“那位雖看不慣謝塹方錦夫妻二人過於剛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煩,哪怕是塌天大禍,她也一定出手相幫,不留餘力。”
“想必,”沈雲屏啞聲道,“也是位重情重義的前輩。”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沒有兌現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願以償。對有的人來說,若違背誓言,還不如殺了她痛快。”
沈雲屏不再說話。
他已無話可說。
沈翹雀救下他時,自己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但仍強撐數年,將他培養起來。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歸地府之時,總算長出一口氣兒了。
雷夫人終於起身,仰視頭頂明月,平靜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註定生在白日裡,光輝燦爛,有的人卻天生就只能在夜裡出行,但月光難道不夠皎潔?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雲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與月或許彼此一生都無法理解,立場也絕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對方仍在亮著,就已足夠。”
她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拂袖而去。
月光。
雖冷,卻仍皎潔的月光。
沈雲屏拉緊氅衣,走出亭去,仰頭看著。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夾著那一抹月色,只覺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淚水,卻是熱的。
只等雷夫人走遠,範遇塵才敢上前來,輕聲道:“夫人那話是什麼意思?”
“不必深究,”沈雲屏深吸口氣,“至少我已知曉,她心中早有準備,只是一日沒有證據,就一日不會輕易下判斷。”
範遇塵苦笑道:“公孫世家自己已受過被旁人輕易下判斷帶來的痛苦,雷夫人又豈會做同樣的事情?”
沈雲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將棋具收起,抱在懷中,匆匆奔回住處。
他的手已凍得有些發僵,拎起筆來,要寫信派人帶給秦嵬。
但筆懸在紙上,忽覺心中雜亂思緒,竟不知要從何寫起。
半晌,那筆尖兒才落在紙上,寫下一行字來:混帳王八,你今日起,要開始學下棋了!
*
混帳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樓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來覆去一宿,才勉強睡著。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對附近並不算太熟,好在並未走岔路,終於在第三日半下午抵達楓山山腳。
他沒從那燒得只剩斷壁殘垣的道冠處走,稍繞了一些,才找到一剛開業沒多久的壽材鋪。
這地方還是頭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樓裡落腳時,沿途的百靈鳥告知的碰頭地點。
一瞧見這壽材鋪的大門,秦嵬就忍不住笑起來。
門裡走出兩個與村民打扮無異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樣。
“你買什麼?”女孩道,“東家說了,燒香祭拜,香一捆十兩銀子,紙錢一疊五兩銀子,元寶一盒八兩銀子。”
秦嵬道:“你那東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東家說,打劫好人要遭報應,但發心虛人的心虛財,卻天經地義!”
“我不心虛,”秦嵬道,“可我卻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進來,店裡有最好的鋤頭,哪怕是刨墳頭,都是最好用的!”
倆孩子拉著秦嵬進了壽材鋪。
秦嵬笑道:“多日不見,你倆倒是竄高不少,人呢?”
這倆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還曾與她一道捆了老範,險些將範統領氣死。
“與秦大哥前後腳來的,正在屋裡喝茶。”男孩道,拉開裡屋的門,“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著,訊息來得急,這附近的百靈鳥並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倆幫著盯守,尚未見有其餘人上山。”
秦嵬一點頭,走進裡屋。
裡頭坐著個灰頭土臉的人,顯然也是一路狂奔趕來,正喝著茶解渴,一見秦嵬便道:“秦大俠,山上放了鴿子,送訊息下來。”
說話之人不是衛四地又是誰?
“如何?”秦嵬問道,“可有見到什麼井?”
衛四地道:“何止見到,總壇中井有不少,若一個個挖過來,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臉,繼續道:“可沒有找到洪指頭所說的那棵樹。”
第109章
在一座山上找一棵樹,就如同在大海中找一滴水。
這都是難如登天的事情。
但能栽在楓山總壇井邊的樹卻並不多。
否則洪指頭也不會拿一棵樹當做標識。
衛四地說完,面露愧色:“咱們本以為一寸寸地找過來,總能將東西找到,卻不想附近人手自昨日晌午便已上山,直至今日晌午,也沒找到洪指頭口中那生有樹的井。”
秦嵬並不驚訝,只坐下,略微思索。
倒是兩個在壽材鋪看守的姑娘小子端著熱湯大餅進來,聞言,那小子道:“怎會找不到呢?”
“能有多難找?”姑娘也叫道。
衛四地苦笑道:“我也剛到此地,還未來得及上山,不知具體情況,只聽山上送下的訊息說,上頭情況複雜,總壇早已是廢墟一片,井倒是不少,可沒有一口像樣的。”
“那怎麼辦?”小子道,“不然把所有井都挖一遍,我就不信,只要那洪指頭不是誆人,掘地三尺還挖不出恨罪鞭來?”
這話衛四地與秦嵬還未回答,那姑娘就撂下大餅,兜頭給他後腦一巴掌:“蠢!師父教你這些年,簡直不如教小乖乖!全挖一遍,也不知要挖到猴年馬月,虧你也說得出口!”
秦嵬大驚:“師父是誰?”
衛四地也大驚:“你說的小乖乖,難道是裘家千般園裡養的那條狗?”
“正是千般園那條小乖乖。”那姑娘笑道,“師父自然只有一個,誰教我們習武讀書,誰帶我們混飯吃,誰就是師父!”
那小子揉著後腦杓:“只是判姐不叫我們這樣喊,說沒正經地拜過師,就算不上師父。”
衛四地與秦嵬都不說話了。
衛四地不說,是因為想起小乖乖的光輝戰績,聽聞翻進千般園的黑/道人士,三個裡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屁股,至今都還撅著腚臥床養傷。
而秦嵬不說話,是因為他沒想到江判竟也算是帶起徒弟來了。
他們三個小乞兒,當年在小石城時的艱辛酸苦,只有他們仨與謝翎知道,但現在,竟也都各有各的路了。
裘得索家大業大,秦嵬江湖揚名,他兩個以往總擔憂江判壓著一身本事混在暗處,替她著急,怕她這身本事無人知曉,光彩無人得見。
如今看來,純屬杞人憂天!
強磨盤竟都被人真心地喊一聲“師父”了!
秦嵬不由笑起來,決心將這事寫封信,要百靈鳥傳給沈雲屏聽。
衛四地與這對兒姑娘小子還在為井與樹發愁,卻見秦嵬竟拿起大餅,興高采烈地吃起來。
不過眨眼功夫,兩張大餅就已下肚。
“秦大俠真是好胃口,”衛四地感嘆道,“難道您那個‘秘籍’竟是真的?”
想起自己那坑人的“秘籍”,秦嵬不由笑道:“一個人若有發愁時仍能吃得下東西的能耐,那天大的麻煩就都能解決,何況只是找不到一口井、一棵樹?”
衛四地嘆一口氣。
秦嵬已拿起第三張大餅,卷著醬肉,邊吃邊解開腰間酒囊,遞給一旁的小子:“將我這酒囊灌滿,再將剩下的餅和肉用油紙包了,我一併帶走。”
他連吃帶拿,好似全不發愁,衛四地頗為驚訝。
卻聽秦嵬慢悠悠道:“衛小統領,我勸你趁現在也多吃一些,以免等想吃的時候就沒時間吃了。”
衛四地不明所以。
他奔波一路,累得已沒了胃口,但見秦嵬邊吃邊喝,一副自在模樣,竟與沈雲屏在大麻煩前仍泰然自若的從容頗有些相似。
這世上總有一類人,好像塌天大禍壓下來,都仍有心情先喝口酒。
衛四地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為何安穩不少,這才覺得飢腸轆轆,不再多問,只跟著秦嵬一道埋頭苦吃起來。
二人填飽肚子,天色尚早。
但考慮到山路難行,到了夜裡更是麻煩,二人不敢耽擱,預備啟程上山。
壽材鋪蹲守的姑娘小子已將馬餵飽,又將肉和大餅塞了滿滿當當一包袱,連著酒囊一道遞給秦嵬。
秦嵬翻身上馬,轉頭再看一眼壽材鋪的大門,不由笑道:“你們在此地賺錢倒是無所謂,只是哪裡找的門臉,瞧著頗有年月,像本地住戶開的一般?”
“因為這本就是一家壽材鋪,只是老闆暫時換了人。”姑娘笑嘻嘻道。
秦嵬問:“那先前的老闆呢?”
小子笑道:“先前的老闆,忽然得了一筆錢,正帶著夫人與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悄悄地前往覲州老家祭祖墳,來去一趟也得一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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