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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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衛四地急忙問道。
“是,”秦嵬道,“但你我要做的,或許還要更多一些,也更麻煩一些,還要更謹慎一些。”
鬍子鳥原本揭開包袱,見到醬肉,兩眼都已發直。
卻聽秦嵬此刻“一些一些”地故弄玄虛,不由奇怪,將包袱向身後一拋。
就見原本空蕩的身後,忽然竄出數道人影,像群鳥捕食一般將大餅醬肉瓜分。
鬍子鳥道:“秦大俠何不多說一些?”
秦嵬兩臂伸開,一左一右地攬住兩個百靈鳥,在二人耳邊低語幾句。
話還沒說完,二鳥就彈跳起來,險些將他一道帶著掀翻。
“就是這種‘一些’?”鬍子鳥大叫,“這簡直就是讓腦袋在脖子上再晃盪一些!”
衛四地卻另有說法:“你這‘一些’,樓主知不知道?”
“你若不說,他就不會知道。”秦嵬笑道。
衛四地當即掏出紙筆,要寫信。
卻被秦嵬一把按住:“我臨走前說過幾句,他心裡有數。”
衛四地狐疑地看著他。
秦嵬不笑了。
那散漫的笑容自臉上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人壓得喘不上氣兒的冷厲。
“何必多事?”秦嵬冷冷道,“能讓我的腦袋輕易掉下來的人,應當還在孃胎裡沒生出來呢。”
他一貫散漫多笑,豪放不羈,即便說話常有些粗俗,卻從未有過如此刺骨的冷意與殺意。
山中寒風吹過,百靈鳥們這才想起,眼前這位,本是地獄裡爬出來帶刀的惡鬼投胎,那變換無常的刀法,源自於此人本就難以揣度的脾氣。
秦嵬又露出一個笑臉:“諸位按計劃行事,天塌下來,還有我的刀頂著。而有我的刀,天只要落下,就必定能被我捅出個窟窿!”
百靈鳥們看著他,忽然都不再說話。
當一個人說出最冰冷的實話的時候,別的話語,就都顯得多餘。
“你們樓主難道沒有說過,要配合我來?”秦嵬又道。
眾位百靈鳥對視一眼,均抱拳道:“是。”
暮色只剩最後一縷。
楓山廢墟重新歸於平靜,不見其餘百靈鳥的影子,只有樹林間黑影晃動,好似真有孤魂野鬼盤踞其中。
秦嵬藉著暮色,擦完了刀。
他正坐在一塊石頭上。
找到這塊石頭,花了他不少的時間。
但他卻一定要來。
因為這石頭所在的位置並不一般。
衛四地安排完一切,這才拿著火把返回,見秦嵬在擦刀,也不打攪,環顧四周後,才道:“我早聽說,楓山曾有專門的弟子學堂,他們在此搜出幾本破書和硯臺,想必這裡就是弟子學堂了。”
當年或許有朗朗讀書聲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草木石牆。
秦嵬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他已看不清太多東西,但仍一寸寸地看過去。
衛四地問道:“這裡有何不妥?”
“沒有。”秦嵬閉上眼,微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和幾個朋友在這裡讀書寫字,會是什麼模樣。”
衛四地沒聽明白。
但秦嵬也不再解釋。
他睜開眼時,漆黑的眼中已只剩如野獸一般的亢奮與殺意。
*
冷月,黑夜!
因是黑夜,所以冷月之光才更加皎潔。
月光自疏密樹影間落下,如霜如雪。
幾個火把沿山路而上,快且平穩。
“這地方真是難走,”苗真舉著火把道,“若非老鐵匠還記得路,咱們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摸到總壇,更別說在夜裡行進。”
走在前頭的公孫明道:“原本太陽未完全落山時就能上來,誰叫他們非要買什麼辟邪木,耽誤如此長時間!”
無影派掌門小聲道:“要買的,少家主,你年輕,火力旺,邪祟不敢近身,我年紀大了……我跟你說,人身上有三盞燈三把火,年紀越大越弱……”
眼見他又絮叨起來,公孫明頗為不耐煩地扭頭問道:“咱們還要多久才能到?”
緊跟在他身後的老頭身形略有些佝僂,不是楓山的老鐵匠又是誰?
老鐵匠自上楓山,就愈發沉默,兩眼盯著山道腳下,神情恍惚。
一旁的齊小甲始終留意他的舉動,見老鐵匠沒反應,便拍一拍他的肩膀。
老鐵匠一哆嗦,回過神:“方才已路過了一哨口,再走不過兩炷香,必定就到總壇。”
“那廢墟竟是哨口?”苗真道,“來之前我曾聽雷夫人講起,楓山的哨口修得頗為講究,能守能攻,不想如今竟已化作塵土爛泥了。”
老鐵匠眼中閃過些許黯然。
無影派掌門道:“少家主,咱們何不在那哨口等等後頭的人?”
“後頭的多半乘馬車而來,也不知要等多久,”公孫明道,“左右已留下標記,他們趕到後,自然會跟上,拖得越久越是夜長夢多,不如早些找到,也好讓人安心。”
其餘人大半贊成,不再多言,只匆匆趕路。
這一行人不過十幾個,多半是公孫世家弟子,行動起來不拖泥帶水,雖是夜路,卻也在老鐵匠帶領下走得不慢。
果然不到兩炷香時間,一行人就已爬上幾層已破敗不堪的石階,再抬頭時,只見臺階上,兩個石柱在夜色中佇立,均有不同程度損壞。
眾人舉起火把,火光與月色一道映照,才看得出這兩個柱子原本應是一座高達三丈有餘的石門闕,可見當年楓山氣派。
而如今,石枋上的牌匾都已不見蹤影,只留下兩個斑駁的門柱。
老鐵匠忽然站立不穩,險些栽倒在地。
齊小甲眼疾手快,將他拉起。
卻見老頭臉上流下兩道清淚,喃喃道:“我回來了,我真回來了,十幾年,楓山……”
即便此人並非同道,即便這一行人中,大半都與楓山毫無瓜葛,心中並無多少感嘆,但人的感情總是相似的。
老鐵匠沙啞的哭聲,令在場之人均有動容。
同時,一行人也鬆了口氣兒。
這裡便是楓山總壇無疑!
“聽聞總壇頗大,不知要有多少口井?”苗真輕聲問道。
老鐵匠胡亂擦了把眼淚:“光是總壇內,便有十口。我雖記憶有些模煳,如今這地方破敗至此,也難辨方向,但仍記得山主所住的院落中有一口,弟子院內有一口,後廚、鑄造室、牲畜棚各有一口,還有……”
他說得很慢,但眾人腳步卻不停。
藉著火光月色,先是在總壇主樓外點起火堆,作為標誌,又將十幾人分作幾隊,分別尋找。
公孫明心中焦急,卻不得不壓著,將古井挨個兒看過來,發現四周並無翻動痕跡,不由對齊小甲低聲道:“看來咱們應當是第一批到的,我倒是放心了。”
齊小甲正要說話,公孫明臉色一變,又道:“但怎麼只見井,不見樹?我真放不了心!”
齊小甲苦笑道:“少家主的心,何時靠譜過?”
“你不知道,”公孫明皺起眉,“我這一路,總覺得心神不寧,若非你跟著,我這會兒指定六神無主。”
齊小甲道:“少家主,我只是護衛,不是定心丸。”
“但只有你跟著,我才能放心將老鐵匠交由你看管,”公孫明笑道,“臨走前,阿孃曾說要將你留在別院,繼續看管洪指頭,我不答應,硬把你從阿孃手裡薅走的!”
這茬齊小甲並不知情,他常年跟著公孫明,雷夫人也從不管,沒想到這母子二人竟還有這樣一場官司。
公孫明扶著井口站起身,拍了一把齊小甲的肩膀:“我跟阿孃說,自小你就是我護衛,自然是要跟著我走的,是不是?”
齊小甲握著劍的手勐然攥緊,半晌,才微笑道:“自然是的。”
公孫明正要說話,見苗真等人回來,那老鐵匠也從旁邊站起身。
“如何?”
其餘幾隊也已回來,均搖頭道:“沒見什麼井邊粗樹,倒是有細矮的樹,看樣子是近幾年才長出,雖不像藏東西的地方,但也已命人留下挖個試試。”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井了?”無影派掌門道,“還是洪指頭真在耍人?”
眾人看向老鐵匠。
老頭在寒風中縮著肩膀思索片刻,低聲道:“倒是還有幾口,但散落在總壇外的各個哨口,我也不記得有沒有什麼樹。此刻若是一個個找過去,天亮了也未必能轉過來。”
苗真道:“你將方向指出,實在不行,再分作幾隊先去看看情況如何?”
公孫明如今已有許多沉穩,與眾人略一商量,覺得可行。
老鐵匠拿著根木棍在地上劃拉出大致方位,苗真與無影派掌門以及其他幾位大弟子分散開來,直奔西邊哨口。
“看到疑似的地方,便派人回來傳話,若是沒有,也回到此地匯合。”苗真不大放心,她敬重雷夫人頗多,自然為雷夫人的兒子公孫明多操些心,“山中路難行,也不知有無勐獸,少家主務必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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