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5頁
公孫明道:“諸位也要小心。”
眾人再不多言,只不敢耽誤時間,急急而去。
公孫明仍將老鐵匠帶在身旁,與自己一道前去東邊的哨口檢視。
他現在已學會了一件事情——將重要的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無論這個重要的人是敵人還是朋友。
放在身邊,他就安心。
齊小甲與另一弟子一左一右夾著老鐵匠,四人正用火把照著地面,匆匆尋路時,那老鐵匠卻忽然直起身,叫了一聲。
在這二半夜死過不少人的山上行走,他這一聲險些將公孫明嚇得蹦起來,登時竄到齊小甲身後。
“作什麼妖?”齊小甲見這少爺雖已脫胎換骨一般成長,但這模樣與以前別無二致,強忍著笑,質問那老鐵匠。
老鐵匠道:“我只是忽然想起,這山上還有口古井,那井我記得很清楚,旁邊應當有樹。”
“你怎不早說?”公孫明一把扯住他,“井在何處?”
老鐵匠吐出一句話來。
這話說完,連齊小甲也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老鐵匠道:“在墳的旁邊。”
黑夜之中,一雙雙眼睛正隱藏在暗處,盯著舉著火把的幾人。
一雙耳朵,正將每一句話、每一聲走路的動靜聽得清楚。
刀已出鞘。
因為已到了用刀的時候!
第110章
楓山的死人很多,有墓碑的墳卻很少。
正如江湖代代豪俠梟雄,活著時風光無限,死後能囫圇個兒地埋進土裡被年年祭拜的卻很少一樣。
人在江湖,不僅身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更別提死後埋屍何處。
當年死在楓山的人,除了楓山這派之外,攻上楓山的人中也有不少傷亡。
除去身份貴重些的被抬下山去安葬外,其餘死人無一例外都被就地埋葬。
因此,楓山總壇後的坡地上隆起大片土包。
人若是死得太多,碑就來不及製作。因此並無什麼像樣的石碑,寫有名字的木牌也早已腐朽,或被蟲蟻啃食或爛在泥中。
如今只見大片被荒草覆蓋的墳包,再分不清誰是誰。
生前刀劍相向,埋進地裡才知人命都是一樣,枯骨均為肥料。
但眼前這個墳卻是例外!
這墳不僅位置偏遠,且看得出曾經精心修葺,四面用青磚壘砌圍起,墳前原本擺著貢品的碗碟東倒西歪,顯然已良久無人供奉弔唁,但與一路過來時看到的那些墳包相比,已算不錯。
更要緊的,是那石碑上刻著的字還清晰可見。
公孫明舉著火把上前,卻被齊小甲與另一弟子攔下。
“此地陌生,小心為上。”齊小甲自己上前,將劍當做棍子,在草叢中謹慎捅咕一圈,才去將墓碑上的枯藤落葉掃去。
公孫明見他如此緊張,不由笑道:“這地方荒廢已久,若非洪指頭將咱們指使過來,又有誰來?你難道還能捅出個孤魂野鬼麼?”
話未說完,就被一旁另一弟子捂住嘴。
那弟子人高馬大,此刻卻縮成一團,慌張道:“呸呸,童言無忌!”
繼而低聲道:“少家主,你當他們為何都要買辟邪的玩意兒?之前也就罷了,自洪指頭倒出實情後,這山頭埋的土包下頭,哪個不是一肚子的冤屈?孤魂野鬼算什麼,那是厲鬼!”
說話間一片雲遮住冷月,只剩火把光亮。
那弟子的臉被火把映得扭曲駭人,公孫明心中不由發毛。
卻聽老鐵匠聲音嘶啞道:“你儘管將心嚥進肚子裡,死人若能討債,必定第一個來將我撕爛。”
頓了頓,又道:“況且這墳裡埋的,本就是個死的更早的好人,生前便是好的,死後也不會為難人。”
齊小甲已將石碑上雜物清掉,火把湊近,看清石碑上文字,不由輕咦一聲。
公孫明被自家弟子嚇出的冷汗還沒下去,卻因這一聲伸頭看去。
尚未看清姓名,就只瞧見當頭“愛妻”兩字,不由一愣。
老鐵匠道:“此地埋著的是山主妻子,自她死後,山主的病再沒好起來過。”
他說得簡單明瞭,卻令其餘三人心中滋味莫名。
“她生前喜愛總壇後坡的一顆老楊樹,山主便將她埋在樹下。”老鐵匠道,“樹後不遠處便有一口荒廢古井,早已無人使用,我一時沒想起來。”
公孫明看著這墓碑,嘆道:“我此後再不該怕死人,也不該怕鬼了。”
“哦?”
“荒冢孤墳,枯骨死人,”公孫明道,“哪個生前不是有血有淚?哪個不曾是別人的親人?”
他說完這句,抱拳對這墳頭拜了拜,道一聲“得罪”,撩起衣襬跨得更近,尋找起樹和井來。
那原本瑟瑟發抖的弟子聽得這句,也壯起膽,一手拉著老鐵匠,舉著火把跟上。
井與樹並不遠。
甚至並未花多少時間。
因為那棵樹實在特別。
並非因它有多粗壯高大,而是因這樹竟不知何時已然枯死,且似被雷擊過,已成了一棵帶著焦黑的枯樹!
老鐵匠一見老楊樹成了這樣,不由潸然淚下:“當年人不在了,樹竟也不在了,只剩我苟活於世……”
其餘三人來不及感嘆,當即圍著這樹的三面蹲下,各自掏出拴在腰間採藥用的小鋤頭,刨了起來。
前幾日下雨,山中地面潮溼,挖掘起來並不多費力。
不多時,公孫明便覺碰到什麼東西,“咔”地一聲響。
齊小甲當即拋下手頭的坑,轉去與公孫明一道狂刨。
二人合力,不過片刻間,就見泥土中漸漸露出一匣子。
這東西竟是鐵製的,埋在泥中這些年雖然生鏽,卻還完整。
幾人大氣不敢出,全神貫注地挖掘,直至周遭泥土剝離,公孫明將手放在匣上輕晃幾下,隨即一用力,將整個匣子自泥中拖出!
那匣子不小,且十分沉重。
公孫明心頭激動,卻不敢出聲,用袖子胡亂擦掉上頭泥土,卻勐然一頓。
“怎麼?”齊小甲低聲道。
公孫明咬著牙,自牙縫中擠出一句:“這匣子上的花紋,竟是一對兒的相思鳥!這畜生,必定是早知這樹旁的墳裡埋得是誰!”
老鐵匠道:“如今江湖雖已無人記得山主與夫人,但當年二人伉儷情深,並不難查。”
“當年楓山與池勁晟談妥,山主出手相助正盟,不惜動用門下所有人脈渠道,聽聞甚至花重金問八方樓,將善堂查得無處可藏,”齊小甲心中惱怒,冷冷道,“可以說若無楓山,善堂未必倒得那麼快,洪指頭恨山主良多,竟將坑死楓山的東西與物證一道埋在山主妻子墳邊,不就是為了誅死人的心麼?”
另一弟子不由氣道:“他日捉到那同夥,要將對方與洪指頭一道千刀萬剮才解恨!”
公孫明壓下心頭悲憤,抬手要開鐵匣子。
齊小甲卻一抬手,要將匣子拿過,低聲道:“不知洪指頭在其中藏了什麼,若有暗器機關——”
“我總不能一輩子都做個活在別人背後的少家主。”公孫明平靜道。
齊小甲一愣,未來得及反應,公孫明已掀開匣蓋。
匣中並無機關!
幾人鬆一口氣,將火把湊得更近一些。
卻見匣子內果然靜靜躺著一把鐵鞭,鞭身佈滿細小倒刺,即便已埋在地下十餘年,仍散發著淺淡的殺意。
“是,是這東西!”老鐵匠叫道,指著鞭子手握的地方,“我當時趕工做出,這地方做得粗糙,絕不會認錯,這就是當年自我手中流出的恨罪鞭!”
公孫明心頭大定,再看鞭子旁邊,竟還有一用油紙包層層團起的東西。
“洪指頭所說的物證,難道就是這東西?”另一弟子緊張道。
公孫明深吸口氣,一手託著匣子,一手伸進匣內,要將那油紙包拿起,卻勐然頓住。
起風了。
風裡有血的氣味。
風裡有殺人的氣味!
而比風更冷,比風更快的劍鋒已自黑暗處刺來!
幾乎是在汗毛豎起的瞬間,聽得“噹啷”一聲響,公孫明手中鐵匣合起,正擋在胸前。
而在鐵匣前,齊小甲的劍也已出鞘,堪堪擋住直奔公孫明心窩而去的劍尖。
那劍的力道如此勐,竟將齊小甲的劍頂著向前,撞在鐵匣上,鐵匣也被這力道衝擊,公孫明險些沒拿穩。
公孫明額頭浮起一片冷汗,若非二人反應及時,此刻這劍刺進的必定是自己的胸膛。
這把劍的主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少門主!”另一弟子慢了一步,卻也已長劍出鞘,火把朝前一丟,映照出來人。
卻見此人一身黑色勁裝,臉上戴著年節時街頭常賣的面具,將整張臉全部遮住,分辨不出樣貌。
此刻雲遮月,寒風凌厲,又在山中墳地旁,這面具在火光下看起來格外駭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