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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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還未答話,衛四地已不鹹不淡地又加一句:“鞭子沾鹽水,最多也就是生不如死。”
秦嵬的笑更苦了。
“咱們現在怎麼辦?”鬍子鳥問道,“要不小刀鬼隨後趕回公孫別院?你若忽然出現,保管叫那人嚇個半死!”
秦嵬道:“他何必覺得可怕?”
鬍子鳥急道:“他身份已被你看破,自然害怕!”
秦嵬道:“誰能證明?”
鬍子鳥一愣。
“他今日敢在這裡與小刀鬼殊死一搏,又如此下作地推小刀鬼下去,顯然已做好死無對證的打算,即便小刀鬼死裡逃生,此地只有他二人,那人輕易就能撇清關係。”衛四地道。
“我現在回去,反倒會讓人心生警惕。”秦嵬悠悠道,“幕後那位若是心夠狠,大不了斷尾求生,你能如何?”
衛四地苦笑道:“世上的事情,真是看人下菜碟,偏權不偏理。”
秦嵬已拴好了腰帶,拎起刀來,大搖大擺地邊走邊道:“那隻因理還不夠硬,這天地下的道理,其實從來都沒變過,只要人親眼看到,自然會分出好與壞來。”
百靈鳥們緊隨其後,鬍子鳥笑道:“秦大俠真是厲害!”
“哎,”秦嵬謙虛道,“我一向如此。”
豈料鬍子鳥道:“您裝眼盲裝得真像,咱們都分辨不出來呢!”
這句說完,卻見秦嵬在月色下轉過頭來,對他神秘地笑了笑。
衛四地心頭一動,忽有一個離譜猜測。
卻並不多言,只低聲道:“過一會兒下山,將火把點燃。”
*
火把已重新點燃,公孫明一行人順著來時路下山。
抵達楓山腳下時,天還未亮。
入冬後的天,黑夜總是如此漫長。
半道又遇到幾批其他白道門派,見公孫明手捧鐵匣下山,且安然無恙,均是鬆一口氣。
卻見公孫明幾人神色間均是沉重,又覺不對,卻不敢多問,只一道下來。
山下原本已備好馬車,但公孫明卻徑直去牽馬,厲聲道:“受傷勞累的去坐馬車,若還能撐著,便同我一道快馬加鞭,返回覲州!”
齊小甲不必他說,已翻身上馬。
再看那邊,無影派掌門等人也依次上馬。
段若鋒也已接過弟子牽來的快馬的馬韁,走至公孫明身旁,低聲道:“匣中何物,你可有看到?”
公孫明一頓,倒也不遮掩,只當著段若鋒的面掀開鐵匣子。
恨罪鞭靜靜躺在其中,一旁那油紙包也還安然無恙。
“這是?”
公孫明道:“我也不知是什麼,待到回去別院,再一道開啟。”
段若鋒略一點頭,不再多說,也翻身上馬。
只是身形不如往日利索。
公孫明合上鐵匣子:“段大哥是不是累了?好似身體發沉一般。”
段若鋒騎在馬上,搓一把臉,嘆道:“一路疾馳上楓山,途中幾乎沒有休息,不礙事,回去再休息也不遲。”
公孫明心事重重,只點一點頭,又轉頭問齊小甲:“秦嵬那腰帶你拿著沒有?”
齊小甲原本正盯著段若鋒看,此刻回神:“在我這裡,少家主需要?”
“你、你將它保管好,”公孫明難過道,“回去之後,或許有人會想要看一看。”
說罷,一夾馬腹,率先奔了出去。
東西已找到,但返回的速度卻比來時更快。
公孫明一行人幾乎沒有歇息,除了夜晚略睡幾個時辰,其餘時間均在馬背上前進。
沿路換了兩三回馬,又走近路,總算在隔日傍晚趕回公孫別院。
覲州的雨已停了,但風中卻仍有陰冷潮溼的氣味。
頭頂厚重烏雲不肯散去,像隨時還會有一場暴雨。
公孫明一行正在此刻趕回別院。
數日連軸轉的往返奔波,這一行人已是狼狽疲倦,兩股戰戰,大腿內側都磨破了皮。
公孫明下馬時還趔趄一下,被齊小甲扶住。
“不必管我,”公孫明站穩,聲音發啞,“快去告訴阿孃,讓她告知眾人,在正堂集合,咱們還有許多事要辦!”
公孫明一踏進覲州地界,八方樓就已收到訊息。
沈雲屏這幾日一直待在屋內,心中忐忑不知為何始終難以壓下,總覺得心裡氣悶得很,但究竟為何而氣卻不清楚,真是百思不得解。
桌上按棋譜擺出的棋局無論如何也下不下去,沈雲屏深吸口氣,在屋中踱步。
而公孫明踏進別院正門的前一刻,沈雲屏的房門也被敲響。
範遇塵領著一灰頭土臉兩腳大泥的百靈鳥進來。
那百靈鳥兩眼眼底發黑,累得夠嗆,將沈雲屏都嚇了一跳,忙要他坐下再說。
百靈鳥卻一擺手,徑直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包得嚴實的小包裹,恭敬地遞給沈雲屏,又輕聲說了幾句。
只是這幾句,範遇塵便聽得心驚肉跳,不由去看自家樓主。
卻見樓主表情好似蒙著層霧氣,看不真切。
等那百靈鳥說完,沈雲屏又神情自如地展開信來,將那上頭幾行狗爬字看完,這才又慢慢疊上。
範遇塵看著他臉上的神情,由心驚肉跳慢慢地發展為冷汗涔涔,低聲道:“樓主?”
卻見沈雲屏將信疊成一小塊,塞進自己袖中,這才說出自方才開始的第一句話:“他如今在哪裡?”
那百靈鳥想了想:“應當已下山,與衛小統領一道。”
“讓小衛看住他。”沈雲屏柔聲道,“活著帶到我跟前,我要親手活剮了他。”
那百靈鳥與範遇塵一道打了個哆嗦。
範統領自認識秦嵬起,這麼長時間,第一次對他產生了同情!
不等沈雲屏再說話,門外已另有僕從來報:“公孫少家主已返回別院,雷夫人邀眾人一道去正堂說話。”
沈雲屏神色一斂,淡淡點頭。
範遇塵朝外道了聲“知道了這就去”,再轉過頭來,見沈雲屏已整理好衣袍,披上氅衣,朝外走去。
“不是說小刀鬼還叫捎了東西來?”範遇塵問道。
沈雲屏看向桌上小包,神情複雜。
範遇塵道:“是什麼?”
“我不知道,”沈雲屏嘆道,“我只知道,自己並不想開啟。”
範遇塵納悶:“這是為何?”
沈雲屏冷冷道:“因為我一開啟,就多半會原諒他!”
範遇塵不說話了。
他已將對秦嵬的同情收回,化作對插話的後悔!
沈雲屏走出三步,臨到門前,卻又折返,冷著臉將那小包拆開。
只見小粗布包裡掉出一小巧精緻、四四方方的小瓷瓶。
瓷瓶上畫著孔雀銜花圖紋,那孔雀活靈活現,翎羽更是精巧。
沈雲屏用拇指蹭一蹭圖案,再拔開瓶塞,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氣,與他慣用的那種香膏氣味竟有幾分相似!
沈雲屏略有驚訝,拿起那粗布袋子看了看,卻見裡頭竟還有張字條。
上頭依舊是狗爬字,寫著:途經小鎮,偶然發現,想起少爺,因此花了我三兩銀子!
沈雲屏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
“這是什麼?”範遇塵問道。
沈雲屏將那瓷瓶重新塞好,放入袖中:“是秦大俠給自己買的免死金牌!”
範遇塵還未答話,沈雲屏的笑就已淡了:“我本也不想要他死。”
範遇塵也不知自己是該鬆口氣,還是該可惜。
沈雲屏又道:“因為我已答應另外兩位,只打個半死,剩下他們來做。”
範遇塵看著自家樓主。
他萬沒想到,這樣臭味相投的人,世上竟有四個!
第113章
臭味相投的人不僅有四個,而且個個都是渾身心眼兒,絕沒有一個不會看臉色。
所以裘得索一進正堂,便覺出氣氛不對。
堂上雷夫人、池靜波與段賀年低聲交談,神色間卻不見多少輕鬆,反倒眉頭緊鎖。
再看一旁,公孫明與段若鋒倒是全胳膊全腿兒地回來了,只是身上髒亂衣袍尚未換下,臉也沒擦一把,眼底浮著層青黑,顯是自進門就沒休息,屁股才剛坐在椅子上。
公孫明膝頭橫著一鐵匣子,上頭鏽跡斑斑,圖紋縫隙間尤有泥土,可見這東西常年埋在地下,剛挖出沒多久。
再見公孫明片刻不離身地拿著,正堂內諸人誰還猜不到這就是楓山上挖出的東西?不由均是好奇。
裘得索瞧見公孫明臉上表情,不見半分因找到東西而有的喜悅,反倒眼眶發紅,段若鋒神色間也有些愣神,端著茶杯半晌沒喝一口。
裘得索直覺不妙,臉上卻不顯,他與正堂內這幫江湖門派出身的人畢竟不同,若非雷夫人派人來請,還要另找辦法過來,因此也更注意些分寸。
他擦著汗笑嘻嘻地挪去一旁椅子坐下,嘴上道:“少家主平安歸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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