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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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賢堂內,已是一片混亂。
毒郎中提著藥箱兩步竄去,不敢耽擱分毫,將趴在地上的洪指頭翻轉過來。
這一翻轉,眾人均是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倒退一步。
洪指頭自落下也不過眨眼功夫,臉色竟已青紫,眼耳口鼻均在流血,喉中“呵呵”幾聲,卻說不出話,兩眼渙散,顯然是活不了了。
好厲害的毒!
毒郎中還算沉得住氣,先上去三針封住穴位,令毒不再更深一步擴散,這才掰開他眼皮嘴巴,又去把脈。
雷夫人萬沒想到,洪指頭竟會在自己眼前如此突然出事,簡直比看到豬上樹還要古怪離譜,此刻也難免露出些許焦急:“他如何?”
毒郎中頭也不抬,但鼻尖卻滲出些許汗水:“中毒。”
眾人震驚。
“哪裡來的毒?”齊小甲已顧不得其他,厲聲道,“我親眼看著,別說是暗器,一隻蚊子都沒有靠近過他!”
公孫明亦叫道:“他身上早已搜查乾淨,怎會有毒藥夾帶?”
四周眾人更是議論驚叫。
“安靜!”段賀年的聲音好似一記定海針,將眾人穩住,又對弟子道,“立即將盟內所有解毒藥品拿來!”
卻聽毒郎中道:“不必了。”
“什麼?”段賀年一愣。
毒郎中捏著銀針,苦笑不已:“不必了,他已活不成了。”
“他還未死!”
毒郎中道:“但他一定會死。”
不等眾人再問,毒郎中已嘆道:“他所中之毒為‘扒皮’,此毒沒有解藥,治療的辦法格外神奇,是以另一種名為‘剔骨’的毒藥同時服下,以毒攻毒。”
“那你還不製作起來?”公孫明急道。
毒郎中苦笑:“我可以做,但‘扒皮’‘剔骨’,都需要同一種毒草。這毒草我卻已多年不見了。”
“你儘管說來,難道還有正盟找不到的東西?”段若鋒皺眉,“它在何處?”
毒郎中吐出三個字:“天嶽教!”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天嶽教早已不復存在,此派用毒,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因此當年池勁晟大破天嶽教後,便將教中所用毒蟲毒草全部焚燬,”毒郎中道,“那毒草培育十分艱難,需要特殊的土壤,再以特殊湯劑澆灌,費錢費時,因此連教內都少有人用。”
“那——”
毒郎中道:“我倒是可以從頭培育出來,但我養出那毒草的時候,或許另一種草就也已長出來了。”
“什麼草?”公孫明腦中一片混亂,耳邊嗡鳴,不由自主地問道。
毒郎中的話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幽默:“自然是他的墳頭草!”
客棧客房內,秦嵬也已自驚愕中回神。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在桌旁坐下。
開始擦刀。
沈雲屏正轉著玉扳指,見他這樣,驚訝道:“你難道不擔心洪指頭?”
“我原本有些擔心,”秦嵬道,“但我忽然想到,幕後那位,應當也漏算了一個地方。”
沈雲屏挑眉。
秦嵬擦著刀:“這世上並無完全不可解的毒,最多不過是解得不徹底,使得人廢掉而已——可廢人,畢竟不是死人!”
沈雲屏溫聲道:“難道洪指頭不會死?”
“他當然會,但不是現在。”秦嵬笑道,“也不是在你我眼前。”
沈雲屏沒有說話。
秦嵬道:“幕後那位,這次已算狗急跳牆,只是一擊斃命或許還好,偏偏洪指頭現在還剩口氣兒,是不是?”
沈雲屏仍舊沒有說話。
秦嵬道:“而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兒在,就永遠都有操作的餘地。”頓了頓,又道,“而對某些人來說,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手頭可用的東西也很多,純金的馬鞍都能找到,還有什麼稀世珍寶找不到呢?”
沈雲屏已慢慢地笑了起來。
他踱步過來,在秦嵬對面坐下:“你何時想到的?”
“就是剛才。”秦嵬將刀舉起,看一看刀刃,“我發現聚賢堂內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只有一位,雖也緊張,卻還穩得住氣。”
“哦?”
“幕後那位,會防備毒郎中,因此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選用了極其罕見的毒。他想必也已提前檢查過毒郎中的藥箱,那東西總不會比接近洪指頭更難。會防備公孫世家,所以才會讓洪指頭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下。”秦嵬悠悠道,“甚至會防備飯桶,因為這胖子肥頭大耳、眼裡精光直冒,顯然不是個好傢伙,所以甚至只允許他一人進入聚賢堂,不令裘家其他護衛跟隨。”
沈雲屏無奈道:“你說便說,總夾帶著罵飯桶做什麼?”
“因為我不在的這幾日,他一定也在你面前夾帶著罵我!”秦嵬冷冷道,“我豈能不罵回來?”
沈雲屏當做沒聽見這句,只幽幽道:“幕後那位,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動手,又不能近身,以免引起懷疑,所以他能用的手段並不多。”
不如說除了暗器和伏擊,就只剩下毒了。
毒最難防,因為你很難想象它究竟被下在什麼地方。
只知道毒發時,一切都晚了。
但有一點不同,因不能近身,所以劑量和時間的把控,一定會有誤差。
就是這個誤差,往往會決定生死輸贏!
而沈雲屏的賭運,一向不差!
秦嵬將刀入鞘,用刀鞘尖兒按住沈雲屏不由自主揉搓的兩隻手。
冰冷的刀鞘好似秦嵬身上的一部分,靈活地挑開沈雲屏的十指,漫不經心地檢查起對方手指上有沒有多出傷口。
“幕後那位,是個眼高於頂的。”秦嵬淡淡道,“這樣的人,往往很難記住一個他從未瞧得上的人給他的一次教訓。”
沈雲屏任由他擺弄自己的兩隻手,撫摸著他的刀鞘,微笑道:“除非,還有第二次。”
“而且我想,”秦嵬見他白皙的手指劃過自己的黑色刀鞘,舌頭在口腔內頂了頂臉頰,“這一次,洪指頭應當也受到了不少的教訓。一個受教訓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道的人,心境一定會有不小的轉變。”
聚賢堂內,只聽得洪指頭最後的喘氣聲。
眾人的臉色,甚至不比中毒的洪指頭好一分!
段賀年面如死灰,半晌,才開口道:“這究竟……”
“且慢,”忽聽一道清朗女聲響起,“老郎中,我問你,沒有什麼‘剔骨’的毒,只有‘雪嶺玉蓮丹’,能不能保他性命?”
眾人循聲看去,見池靜波立在一旁,雙手交握,面帶緊張。
雪嶺玉蓮丹五個字一出,連雷夫人也是驚訝:“靜波,你說的可是那傳聞中解百毒的雪嶺派丹藥?這一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消失,傳聞遁入雪嶺,再不出世,這一派的丹藥早已難尋丁點兒,你是從何處——”
她忽然頓住,沒再問下去。
倒是段賀年皺起眉,急問道:“靜波,你真有這東西?你不通醫理,切不要弄錯才好。”
“諸位不必擔心,”池靜波認真道,“我至少能保證,這東西的確出自雪嶺一派,絕不是假貨。”
毒郎中沉聲道:“我雖不知會如何,但雪嶺用藥一貫奇特,左右你不救他,此賊明年今日也能有一歲了,試試又如何?”
池靜波鬆一口氣,大步上前,自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
繩子一段,拴著一小小瓷瓶。
毒郎中蹲下身,將只剩半口氣兒的洪指頭的腦袋抬起。
洪指頭臉上已沒了個人樣,眼球幾乎凸出眼眶,駭人異常。
池靜波苦笑道:“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我父親因你而死,我也因你而失去親人,可今日,我卻要救你一命,只因你還不能死。”
洪指頭一動不動,也不知聽見沒有。
池靜波再不多言,取下瓶塞,將瓶口貼在洪指頭唇邊,倒出一晶瑩剔透的小藥丸。
這東西也不知是如何製成,竟好似霜雪,剛落進洪指頭口中便已融化,摳都摳不出來。
眾人屏息凝神,緊緊盯著洪指頭。
只盼他下一秒就能拍拍屁股站起身。
洪指頭卻仍耷拉著腦袋,死人一般,若非胸口還有些許起伏,眾人幾乎以為他死了。
裘得索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問道:“怎麼樣,他——”
話未說完,就見洪指頭勐然繃直身體,昂起腦袋,“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裘得索當機立斷,滾去一旁,縮在雷夫人身後。
離得近的無影派掌門被黑血澆了一頭,險些一道躺地上昏死過去。
“他這是?”段若鋒也被淋了一些,卻顧不得擦拭,急忙詢問。
毒郎中並不答話,只掰過洪指頭的臉。
卻見這人兩眼眼球充血,口鼻中血水橫流,只是不多時,黑血轉為紅色。
“這是活了還是要死了?”池靜波問道,“他——啊!”
一隻死人一樣的手拽住了池靜波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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