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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指頭死死攥住池靜波的胳膊,他似乎已看不到東西,右手食指胡亂地在池靜波手臂上劃來劃去,動作混亂瘋狂,令人心驚。

在聽洪指頭喉中吼道:“就是這,就是這!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

繼而又嚎啕道:“嗚嗚,我何等人物,風光時……我本不該受這等苦……別抓我,別抓我!別恨我……人在江湖,你不死我就要死,要你死的又不是我一個……啊,啊!楓山,楓山的人在那站著,你們瞧見沒?”

他兩眼已廢,在池靜波胳膊上亂畫一通,直至被段賀年強行分開,這才兩臂擺動。

他兩條手臂本就沒好徹底,此刻傷口流血,洪指頭卻似感覺不到疼痛,兀自在半空擺動,瘋狂地吼著,叫著,又哭又笑。

毒郎中與雷夫人合力才按下他一條手臂,把脈過後,毒郎中道:“他不會死了。”

“真的?”裘得索喜悅道。

毒郎中冷冷道:“他瘋了!”

裘得索臉上的喜色立即落下。

一個瘋子,難道還能說出更多事情?

洪指頭卻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瘋,什麼是死了。

他哪還有半分善堂堂主的模樣,也不見“章寬”的從容文雅,在地上扭動不停,蓬頭垢面,好似在躲那些“楓山的厲鬼”和“野豬林的惡鬼”。

裘得索心中惱怒,只恨不能給他兩拳。

卻聽洪指頭又哭道:“我知道你冤枉,我知道……可你謝家還在啊,你兒子……你死前再不放心,如今也該放心了,哈哈,你兒子可比他兒子厲害多啦!”

裘得索一愣。

洪指頭卻更加瘋癲,口中胡亂吼著,兩手將幾個上前按他的人抓傷。

不等裘得索再細細分辨,段若鋒便一下噼在洪指頭後脖頸。

洪指頭登時癱軟,昏死過去。

段若鋒握著劍,看著洪指頭,啞聲道:“風光的時候,想過死,想過活,是不是從沒有想過瘋?”

第117章

瘋子是不幸的。

因為對世間的一切都已不再理解,癲狂也只會給旁人帶來無奈和煩悶。

而瘋子又是幸運的。

因為或許對他本人來說,悲傷和痛苦都已不再清楚,從此只活在自己的意識裡,再無其他。

但無論如何,都有一點毋庸置疑。

瘋子至少還活著!

或許對洪指頭來說,這何嘗不算是一種“得償所願”?

眼見遠處聚賢堂內,裘得索又摸了摸肩膀,秦嵬和沈雲屏同時鬆了口氣。

這動作意味著洪指頭性命暫時無礙,但看他方才神態,二人不難猜出此人或許已神志不清。

沈雲屏尤有懷疑:“你說他是裝的還是真的?”

“若為躲避幕後之人追殺,裝瘋或許也是一種手段,”秦嵬思索道,“我曾聽聞,似他這般在輕功上下苦功的人,多是內力不錯的,但也極容易在突發變故時走岔,輕則吐血昏厥,重則性命不保。”

沈雲屏自己已沒有練這些深層武學的機會,卻對這些頗有研究:“這我也聽說過,樓中甚至曾有記錄,幾十年前曾有人因此走火入魔性情大變,只是不知與中毒混在一處,會是什麼結果。”

秦嵬的語氣平淡極了:“若是真的瘋了,對洪指頭來說或許還真是‘將自己撈了出去’。”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似公孫世家、明劍門這般正道,不屑殺一瘋子,幕後那位,自然也不會再冒險殺一個對自己來說已無威脅的人,免得反倒暴露身份,這一次已算鋌而走險。”

二人看著聚賢堂內,見毒郎中施針穩住洪指頭氣脈。

即便離著老遠,也能瞧見毒郎中搖了搖頭。

“看來洪指頭的武功這次徹底廢了。”秦嵬嘆了口氣,“方才他用盡全力運轉內力,只為能用輕功躍上房頂,我看他當時神情,好似已看明白了退路,所以奮力一搏,也因此毫無保留地將內力運轉。”

沈雲屏側過頭看他,奇怪道:“怎麼他的武功廢了,你卻好像很可惜?”

秦嵬摸著自己的刀鞘,道:“因為我本就覺得可惜。”

“哦?”

“若是可以,我寧可正面地去打一架,也不想如此麻煩地去做這些事情。”秦嵬苦笑道,“這世上的事情,豈不是原本都可以你死我活地打一頓就結束?我們習武的,就該死在刀劍上,而非刀劍未出鞘,就死在陰謀詭計裡。”

沈雲屏一頓。

秦嵬道:“這詞兒我常聽說書的講,所以知道!”

沈雲屏見他頗為自豪,難免想笑,卻強忍住了。

他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若世上的人都像你這般想法,或許就會少有令數代人流血流淚的仇恨?”

秦嵬沒有說話。

沈雲屏嘆道:“正因不是所有人都與你一樣,正因人與人不同,江湖才是江湖,波濤洶湧,愛恨非是刀劍,而是人心!”

而比刀劍更兇狠的,往往也是人的心。

秦嵬心中嘆息,他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但有時仍覺煩惱。

這煩惱世代都有,但永遠不會得到解決。

好在秦嵬這樣的人,絕不會在不會解決的煩惱上耗費太多心神。

他看向聚賢堂,見洪指頭似已穩定,雷夫人正拉著池靜波的胳膊檢查。

池靜波還算沉得住氣,只是臉色蒼白,顯然嚇得不輕,手中猶攥著裝著救了洪指頭一命的丹藥的小瓷瓶。

秦嵬問道:“雪嶺玉蓮丹連我也有所耳聞,說是可解百毒,可養心脈,這東西便是當年雪嶺派鼎盛時,十年也未必能產一粒,珍貴異常,想不到八方樓竟能找到!”

沈雲屏負手立在窗前,淡淡道:“八方樓並未找到玉蓮丹,否則,老樓主怎會在我未長成時就嚥氣兒?她死前並不放心,但無可奈何。”

秦嵬一愣。

沈雲屏不等他問,就已道:“只是我在追查當年事時,意外發現了雪嶺後人的行蹤。”

“哦?”

沈雲屏道:“雪嶺一派並非歸隱風雪之中,而是覆滅於門派內鬥。”

這事情秦嵬是第一次聽聞,意外,但沒那麼意外。

歸隱雪嶺的風雪之中的確奇幻,而消耗在內鬥之中,卻更合情合理。

沈雲屏又道:“僅剩一支在門派覆滅後隱姓埋名地生活,幾代下來,武功醫理都在傳承中逐漸荒廢,到了最後,就只剩一孤女在江湖上漂泊,機緣巧合,嫁入當時同樣等待重振的另一門派之中。”

秦嵬腦中靈光一閃,脫口道:“明劍門!”

沈雲屏頷首:“不錯,她嫁給了池勁晟,生下池靜波後不到兩年便因病離世。”

“雪嶺一派雖已敗落得再不可能重振,但我想,門中必有其他事物傳承,”沈雲屏的眸中閃過些許溫情與柔和,“而親孃死前,總會想給孩子留些什麼。”

秦嵬嘆道:“不錯,所以你一想通幕後那位應當會選擇下毒,且必定是毒郎中也難應付的毒,便告訴了池靜波。否則如此重要的東西,她未必會隨身攜帶。”

沈雲屏神色複雜:“我只是將可能會出現的情況告訴她,要她多多留意。我想她總會做出選擇。”

“但她一定會這麼選,”秦嵬斬釘截鐵道,“因為她不僅是池靜波,還是明劍門的少門主,更是正盟中人!”

因為恨,永遠不能凌駕於責任和擔當之上。

否則江湖也不會是江湖,江湖就會是爛泥潭了。

二人再看向聚賢堂內,見洪指頭正被毒郎中和齊小甲一起抬著,放上簡易的擔架。

而其餘人似乎正在爭論,段賀年眉頭緊鎖,面色難看,與雷夫人等人交談。

池靜波卻摸著自己的胳膊,並未開口。

因離得太遠,秦沈二人無法聽清聚賢堂內動靜。

沈雲屏眯起眼看了一會兒:“你知不知道他們此刻在說什麼?”

“沈樓主心中既有答案,何必來考我?”秦嵬嘆道。

沈雲屏道:“因為我總是很喜歡看你動腦子的樣子。”

秦嵬驚訝道:“但你此前不是總勸我不要動腦子,因為會有一股味道?”

沈雲屏笑道:“我不喜歡你揹著我動腦子,卻喜歡你當著我的面動腦子時苦惱的樣子。這難道很奇怪?”

不奇怪。

這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秦嵬感嘆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哦?”

秦嵬道:“就像我雖然很不喜歡你算計我,但我又很喜歡你算計我沒得逞,還要壓著火的樣子一樣。”

沈雲屏不笑了。

秦嵬卻笑了:“就像現在這個樣子!”

沈雲屏的手閃電般伸出,錯骨手的柔韌感奔著秦嵬肩頭而去,卻被秦嵬輕鬆擋下,握在掌心:“何必發脾氣?少爺叫我猜,我豈敢不從?我猜,段老爺子現在應當在想如何處置洪指頭。”

沈雲屏這一擊本就沒多大力道,否則秦嵬這會兒手心就要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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