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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錯了一個字,”沈雲屏的錯骨手已鬆開,轉做用指尖扣弄秦嵬的掌心,悠悠道,“我想,並非是‘處置’,而是‘安置’。”

秦嵬才知,比錯骨手更能拿捏他的,僅僅是一根在掌心作亂的指頭。

他忍著那種奇妙的感覺,問道:“難道聚賢堂不是全江湖最安全的地方?”

“原本是的,”沈雲屏道,“但現在就已不是了!”

秦嵬嘆了口氣。

沈雲屏道:“洪指頭是什麼樣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為了活命,他什麼都忍得下來。似這般心性,怎會忽然發瘋,要在聚賢堂逃生?他難道不知道,聚賢堂是什麼樣的地方?”

“除非他已確定,自己有很大的把握逃走。”秦嵬苦笑道,“而且他自己應當也不知道,毒已經在身上了。”

沈雲屏譏諷道:“他一輩子都在拿別人求生求死的心態當做自己的利刃,如今倒是也被他人拿來捅他了。”

秦嵬道:“正盟的人想必也已想到了這茬,便覺得聚賢堂也並非安置他的好地方。”

“我猜應當是的,否則現在洪指頭就應該已被移去客房或是其他地方,而非橫在院內。”沈雲屏冷冷道。

秦嵬摸著下巴,看著聚賢堂那邊兒動靜,忽然道:“那你猜猜,他們會選擇哪裡?”

沈雲屏一愣,正要思索,卻見秦嵬已笑道:“我想我已經猜到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裘得索熱情洋溢地伸開雙臂,對四周白道眾人笑著說個不停。

一個離得不遠的地方。

一個此刻幾乎不捲入任何一方的地方。

一個黑白兩道都知道的、很難闖入的地方。

而且是一個能讓三乞兒和沈雲屏同時放心的地方。

那會是什麼地方?

*

千般園。

大門千般闊氣,宴席千般美味,來者千般金貴,玩樂千般難忘。

這就是裘得索的千般園!

但今日,這捉月城裡最好的去處卻十分安靜。

大門緊閉,把守森嚴,令數位因聽聞裘得索返回捉月城而前來拜望的世家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走。

而在這大門緊閉之前,卻已有兩輛馬車駛入,另有各路人馬自門內跨過,進得這錦繡富貴的園內。

馬車尚未停穩,毒郎中便已翻身下來,配合齊小甲將洪指頭抬下,直奔客房。

段賀年自馬背上翻身下來,臉色已緩和過來,與雷夫人低聲交談。

雷夫人一邊下馬一邊道:“你也不必動氣,裘得索雖市儈油滑,卻並非惡人,退一萬步來說,他還有求正盟的事情,如今情形,他這裡反倒安全,洪指頭若還能清醒,豈不正好?”

段賀年長嘆口氣:“我非是生氣,才執意要將洪指頭安置在聚賢堂內。”他苦笑一下,“夫人豈會不知?咱們正盟本就丟了大臉,現在連洪指頭都不敢在聚賢堂停留,豈不是告知眾人,咱們都是無能之輩?”

雷夫人無奈道:“那也只能認下,一個敢承認自己無能的人,總比一個無能卻還不承認的人要得人心的多,你說是不是?”

段賀年正要回答,卻聽身後公孫明聲音傳來:“段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事情還有轉機,你我可要撐住啊。”

轉頭看去,見段若鋒神色凝重,段賀年不由皺起眉來:“你已是要繼任聚雲山莊的人,如此沉不住氣,叫我如何放心?”

段若鋒面露羞愧,低聲道:“……只是沒想到……”

段賀年冷冷道:“世間怪事,多如牛毛,世間不了了之的事,更是不勝列舉,若連這些都要掛相,你如何能成大事?”

段若鋒看他一眼,抿著唇沒有回答。

身旁幾個白道人士勸了幾句。

“先將盟內通醫理的好手叫來,與毒郎中一道會診,看看還有沒有令洪指頭清醒的辦法。”段賀年嘆一口氣,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

裘得索在一旁看著,只等父子兩人說完話,這才笑道:“段盟主放心,進了千般園,只當是回家!走,走走,裘某先帶諸位去安置,哎呀,您瞧瞧這一天……”

他說著已邁開步子。

段賀年卻道:“裘家主還是先帶我等再去看看洪指頭,我才好放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卻聽一道輕柔聲音傳來,竟是一路不曾說話的池靜波。

她也翻身下馬,臉上尤帶被嚇出的不安:“我卻要先回客房,安靜安靜……”

“這好說的,”裘得索溫聲道,“我命護衛將池少門主先帶去客房洗漱,若有其他吩咐,只管告訴千般園內僕從即可。”

池靜波一點頭,又對眾人抱拳,跟著護衛先行離開。

那邊毒郎中與齊小甲已將洪指頭安置在客房榻上,又將屋內其他人指使出去,這才喘一口氣兒。

只是這一口氣兒還未吐完,就險些嗆在氣管兒裡憋死。

屋裡多出第四個人來。

那人不知何時進來,也不知何時立在小榻旁,正掰著洪指頭的臉,細細端詳。

待看清來人,毒郎中與齊小甲才將剩下半口氣兒吐出去。

毒郎中低聲罵道:“你簡直是有做賊的天賦,合該去偷那塊‘正氣浩然’的牌子,而不是留在這裡,險些將我倆嚇死!”

那人不緊不慢道:“我若早知道今日奇事,早就去偷那牌子,好叫恨罪鞭早落下來,免得這一遭辛苦。他真瘋了?”

來人不是江判又是誰?

毒郎中沒好氣道:“雖不至於瘋得徹底,但也是神智渙散。‘扒皮’這毒很是古怪,若是尋常人接觸,還未必有什麼大事,十天半個月後身體自然隨著吃喝拉撒排出毒素,非要是有內力之人,越用內力,死得越快。”

“若非今日池少門主用靈丹妙藥救治,他真是死定了。”齊小甲嘆道,“就在我眼前,我都不知毒是何時下的,真是愧對樓主託付。”

卻看江判扒著洪指頭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看,見口腔內沒有損傷,身上亦無傷口,皺眉道:“他此前有沒有吃喝過什麼東西?”

“早上出發前吃了早飯,但都經我驗看,保證沒有問題。”毒郎中道。

江判又道:“那是否接觸過什麼?”

“一路都是我和少家主押送,他碰過的,我倆也碰過,除了上梯子去摸那塊牌子,但牌子事後也檢查過,沒做任何手腳。”齊小甲苦笑。

江判收回手,因摸過洪指頭,所以在小榻的布料上蹭了蹭。

毒郎中和齊小甲:“……”

“你先前說,”江判在屋中踱步,“這種毒很特殊?”

毒郎中道:“不錯,這毒之所以叫‘扒皮’,並非是說要扒一層皮,而是扒在皮上,此毒不僅可以口服和吸入,甚至可以自皮膚滲入,幸好是製作困難,所以難得,且暴露於外頭太久就喪失藥性,否則不知要害多少人。”

江判勐然回頭,看向齊小甲:“出發前,洪指頭可有接觸什麼東西?”

“我留在地牢的人手都是最可靠不過的,吃喝用度不說,連裝東西的碗碟筷子都從不更換,就怕有人趁機替換。”齊小甲道。

“你仔細想想,他出發前可有別的異常?”

齊小甲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昨夜與少家主去地牢看他,正碰上他打翻了熱湯,用水清洗衣袍。”

“就是他現在身上這件?”

齊小甲點頭。

頭還沒點完,毒郎中與江判已同時衝到榻旁,按齊小甲所說,找到洪指頭清洗過的地方。

毒郎中用手指沾水,在洪指頭胸口那塊兒布料上輕捻,隨後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你——”

“這毒在外放得時間久,已沒有什麼毒性,”毒郎中舌尖發麻,喝茶漱口後,才道,“毒應當是融在水中,被他拿來洗衣袍,他的手接觸過水,這倒也罷了,布料在乾透的過程中,毒更是已貼在肉上,完整地滲入其中了。”

齊小甲聽得心驚肉跳:“而他一直到進聚賢堂前,都沒有動用內力,所以才一直沒有發作!”

“不錯,”江判木木道,“洪指頭應當是已收到暗示,覺得在聚賢堂內可以逃脫,所以卯足了勁兒,在那一刻將僅剩的內力全部運作,直接將毒催動起來,才在眾目睽睽下發作。”

毒郎中扭頭問道:“昨夜將水拿給他的是誰?”

“自然是公孫世家弟子,”齊小甲臉色難看,“但那弟子我可以作證,絕對可靠。”

江判道:“留在地牢中的,絕對都是公孫世家最信任的弟子,這些弟子,無一不是最高階的那一批,是不是?”

“正是。”

江判問:“似這般弟子,應當不常親手去井中打水吧?”

齊小甲已明白過來,嘆道:“多半是去後廚水缸中舀了過來,或是由僕從打了拿走。”

那時天黑,若是有人趁機渾水摸魚,想必也很難察覺。

齊小甲苦笑道:“這下連公孫世家也是有口難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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