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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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去辯?”江判淡淡道,“現在洪指頭已這模樣,查出用毒的時間和方式,難道還是最要緊的嗎?”
齊小甲一愣。
江判道:“你我現在都知道下毒的方式,難道就能牽連到幕後那位身上?”
齊小甲若有所思。
“所以,那人本就是知道這是一樁無頭線索,才敢如此行事,”江判在屋中走了兩步,“而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
話說完,卻忽然動了動耳朵,隨即如一片鬼影般飄出窗去,只留下一句:“齊小統領不必操心,這邊事情,由我帶話過去。”
齊小甲反應過來,還待再問這話裡意思是不是沈雲屏已到千般園,還沒出口,就聽見外面遠遠傳來腳步聲。
更是聽到裘得索扯著喉嚨恭維的動靜。
毒郎中並不摻和這話題,他專心地寫下方子,卻十分噁心。
一想到要讓洪指頭續命,他就很難不噁心!
他的毛筆在宣紙上落下一滴墨。
*
墨水在宣紙上暈染開。
筆尖停頓片刻,才繼續朝下畫。
池靜波的手很穩,全沒有方才在外的驚慌。
因為這本就是一雙拿劍的手。
只是這些年,她也是拿筆,拿繡花針,拿詩書的。
她喜歡劍,但也不討厭其他東西,所以她拿筆時也很平穩。
以至於身後的門被敲響,也依舊不受影響,只揚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門外的人走了進來。
池靜波頭也不回,仍舊低頭在紙上描摹,揹著那人道:“你來了。”
“我來了。”沈雲屏微笑道,“我倆一道前來,是不是打擾池少門主作畫的雅興?”
池靜波放下筆,轉過頭,見沈雲屏身後立著的男人抱著刀,自在地倚在門板上,對她點了點頭。
池靜波嘆了口氣。
“哎,”秦嵬道,“池少門主不待見我。”
沈雲屏笑道:“這你就錯了。”
“哦?”
沈雲屏道:“她也不大待見我。”
秦嵬苦笑道:“原來我是吃了跟你在一起的虧!”
“你又錯了。”沈雲屏不冷不熱道,“你若不跟我在一起,此時已被少門主趕出門去。”
秦嵬還未說話,池靜波已道:“你倆都錯了。”
二人看著她。
池靜波嘆道:“我只是想到,明哥真是白哭一場,本是為秦嵬哭,後面又覺得雖是兩個男人,但好歹也是情誼一場,又覺得沈雲屏可憐,為你倆哭。”
秦沈二人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池靜波卻還繼續道:“我早告訴他,人善被人欺,人又善又憨,就會被豺狼虎豹一直欺,這下他總算是要信我了!”
“少門主說話好難聽,”秦嵬苦笑道,“張口就說我倆一個豺狼一個虎豹。”
池靜波淡淡道:“的確是我不對。”
秦嵬一愣。
池靜波道:“分明是一狼一狽!”
沈雲屏由衷警告秦嵬:“我進來前是不是同你說過,少接她的腔?”
“可見人還是要親自栽跟頭,才知道厲害。”秦嵬喃喃。
池靜波揉了揉手腕,也不招待二人,自己在桌旁坐下:“你們為何而來?”
二人還未開口,池靜波已淡淡道:“是不是為了洪指頭留下的線索而來?”
第118章
這世上可以斷掉的東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聽了一半的戲,或是看到中間的話本子。
有時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嵴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斷掉的就是線索!
因為沒有人可以預測,線索的中斷會令其他多少東西一同斷掉。
所以當池靜波這話說完,秦嵬和沈雲屏同時一震,脫口道:“洪指頭難道沒瘋?他服下藥後,果然給你留下了什麼線索?”
池靜波整理著袖口,道:“我並非郎中,也不通醫理,只是單從他那神態來看,若說是演戲,那天底下或許也沒比他更厲害的戲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氣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運氣。”
秦沈二人嘆一口氣,又同時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園,他兩個簡直比回了家還自如!
卻聽池靜波苦笑道:“我現在竟還有些羨慕他!”
沈雲屏問道:“羨慕一個瘋子?”
池靜波道:“羨慕他能看到冤魂厲鬼!”
沈雲屏不語。
池靜波道:“我年少時,日夜都想見到死人的鬼魂,但時至今日仍不得所願。他只是瘋了,卻都見得到了,豈不是很不公平?”
她語氣平淡,但話中苦痛,沈雲屏再瞭解不過。
他何嘗不是日夜夢見爹孃?夢見爹在亂葬崗找不到回家的路,夢見娘在火海中掙扎!
年紀不大的謝翎,寧可見到爹孃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種看不清面目的噩夢。
屋內一時安靜。
半晌,忽聽秦嵬道:“我卻覺得是理所應當。”
池靜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著兩條腿,嘆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畫本子裡講來讓人解氣的,都是做個安慰。要我說,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後自然也坦坦蕩蕩,我雖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卻絕不要做什麼厲鬼,實在無聊。”
沈雲屏開始想笑,但聽到後半句,又皺起眉來:“你這臭嘴裡,難道就不能說些吉利話?”
秦大俠權當沒聽到,只繼續道:“當年無辜死去之人,無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會做夜裡才能出門的鬼祟?”
池靜波沒有說話。
秦嵬摸著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實一向都只有活人來辦。因為活人,總不會希望自己死去的親人變成見不得光的鬼祟。”
沈雲屏心中一痛。
因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兒從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墳。
那並非因三人沒有懷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為了這情分、為了道義活著,當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個小乞兒,才能讓這種無法被刀劍抹去的情誼延續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隨時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義和心,卻總會在與其接觸過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傳。
池靜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孃,眼神幾經變換,最終落在平靜上:“說得不錯,說得很對,否則今日,你二人為何會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頓。
池靜波道:“你們能光明正大地走進千般園,左不過因千般園的主人與你們頗有交情。”
沈雲屏剛要開口,池靜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錯。”
秦嵬並不驚慌,只微笑道:“他的確是的。如今江湖應當都知道,裘家這位胖子,還是有些能耐。你難道想說,因為我們都用刀,所以我們就有交情?”
池靜波道:“江湖上的人的確都會知道裘得索用刀,因為這世上許多人,都只關注刀劍本身。我卻不同。”
“哦?”
池靜波道:“我自身雖算不上多厲害的高手,卻有一個別人不太理解的特點。就是我很會觀察。”
一個十幾年裡都在觀察的人,很難不擅長這一點。
秦沈二人心中一嘆。
池靜波道:“所以我看得出,裘得索本身並非極有天分的人,且學武起步必定晚了些,否則他行走和用刀的姿勢,都應當更上一層。”
秦嵬沒有答話。
因為這本就是裘得索比他和江判都提前一步下山經商的理由,師父看出他在練武一道上實在夠嗆,只能讓他另謀出路。
池靜波道:“但他的刀法仍舊不錯。一個人如果肯十年如一日地磨鍊自身,那他的刀法雖不能登峰造極,但也算人中翹楚。”
秦嵬摸著下巴,仍舊沉默。
池靜波也並不需要回答,只又道:“裘家或許算不上是極富貴的人家,但也不需一個瘸了腿、精通算盤帳本的繼承人自幼辛苦地練刀,是不是?”
這下秦嵬和沈雲屏就只剩苦笑了:“是。”
池靜波道:“一個苦出身的人抓緊一絲機會不放很正常,但一個好出身、且本也沒多少天賦的人卻仍咬著牙練成這樣的刀,他的心性,絕非會受八方樓威脅牽制的鼠輩那般懦弱無能。”
沈雲屏嘆道:“所以你當日在公孫別院時,就懷疑裘得索與我頗有瓜葛。”
“不錯,但那不重要,”池靜波淡淡道,“只要不做惡事,對我來說,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也從未同任何人說起。”
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雲屏:“否則當年,我何必去找八方樓?”
沈雲屏也露出一絲笑意:“池少門主何必如此譏諷?我難道沒有幫上過忙?”
“沈樓主的確幫得不少,”池靜波道,“但想必,我做的事情,與你想知道的事情,本就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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