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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只笑不答。

秦嵬道:“少門主既已決定一睜一閉地當沒看見,現在又何必說這些?”

池靜波冷冷道:“因為我原本以為,你二人追查的事情到靈虎鎮一事澄清後便會停止或有所緩和,但卻沒想到直至小刀鬼‘生死不明’,八方樓也仍未停下調查的意思。”

秦沈二人沒有反駁。

因為自沈雲屏將洪指頭或許會被下毒這件事告知池靜波的那一刻,他在池靜波眼裡就已非置身事外之人。

“若說秦嵬追查,倒還有‘謝塹之子’這原因在,可他既已‘死’,你沈雲屏又還有什麼理由緊咬不放?得罪正盟,並不好過。除非,”池靜波慢慢道,“你本就有要做的事情,這事比得罪正盟更要緊!”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池靜波又道:“況且,我原本就覺得奇怪,我雖私心裡希望謝塹方錦之子能逃出生天,但小刀鬼卻讓我一直覺得哪裡不自在。”

秦嵬的嘴唇動了動,看一眼沈雲屏。

沈雲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攏,並不回答。

池靜波柳眉豎起,厲聲道:“近日我終於想明白,自始至終,都從未有人承認過自己是當年葬身火海的謝塹方錦之子,但一切的由頭,卻都由他而起,否則就段二那蠢豬,死了也就死了,怎會牽出如此之多?”

聽她言辭間還不忘再罵幾句已死的段若宇,秦嵬不由哈哈笑起來。

沈雲屏惱怒地瞥他一眼,此人做人做事,常有這許多不講究,如今池靜波尚有“線索”這一條拿捏二人七寸,秦嵬竟還有心情大笑。

被他瞪了一眼,秦嵬正襟危坐:“是啊,這是怎麼回事呢?”

沈雲屏這才知道,此人最氣人的竟還不是裝聾作啞,而是裝蠢賣傻。

幸好此前秦嵬都沒把這套用在他身上,否則沒等相認,沈雲屏覺得自己就已經將他套進麻袋活埋了!

他不說這一句還好,說完,連池靜波也險些氣笑。

池靜波也不再歪歪繞,只一手拍在桌上,道:“你們方才問,洪指頭瘋了沒有,是不是?”

“不錯。”

“無論他現在是不是瘋了,這都不重要。”池靜波淡淡道,“重要的是,他在服藥之前,一定還沒有瘋。”

沈雲屏明白池靜波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已知自己是為誰所害,又為誰所救。他那樣的心性,必定會拼死也要拖幕後同夥下水,而你,他相信你一定會咬死這線索,絕不放棄。”

池靜波冷冷道:“正是,所以你們問我有沒有線索,我只說,應當是有的。”

秦沈二人終於聽到一句有些古怪的準話,不由同時直起身:“是什麼?”

池靜波卻轉道去拿起熱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只等二人急不可耐,這才道:“我總要知道,與我分享線索的究竟是誰。”

二人不答。

池靜波低聲怒道:“我並非明哥那樣憨直的脾氣,一日有所疑慮,一日便不會輕易開口!”

這話說得再對不過。

若非是這樣的性格,她也很難在這十幾年裡風平浪靜地活下來。

屋內安靜許久。

秦嵬的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只看一眼沈雲屏。

謝翎的身份他無意冒用,只是沈雲屏如今已非無憂無慮的少年,事情了結後,他還要去做八方樓的沈雲屏。

所以這身份究竟要如何公佈,實在令人猶豫。

池靜波站起身,一擺手:“若沒話可說,便自這屋出去吧,我權當沒看到你倆——”

話音未落,便聽沈雲屏開口:“有朝一日,或許池少門主自會清楚,但今日,的確有一件事可以講清楚。”

池靜波一愣。

沈雲屏平靜道:“謝塹之子,的確活著。”

池靜波“啊”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但又想起裘得索,一時之間忽然舉棋不定。

“少門主不必猜測是誰,在什麼地方,”秦嵬笑道,“因為謝塹方錦是好人,要為好人鳴不平的,本就不該只是他二人的孩子,否則江湖豈不是無聊至極?”

池靜波眼神微動。

沈雲屏卻又道:“何況謝塹方錦,也不算只有一個孩子。”

秦嵬心中一頓,不由看向沈雲屏。

沈雲屏並沒有看他,好像這句話本就十分尋常。

因為他們本就會和手足兄弟姐妹一般,一道在楓山長大,甚至還會師出同門。

只是都已不可能了。

但對方錦謝塹來說,在房中床下留下身上近半錢財,臨走前買好耐放的乾糧食物放在廚房,又將被褥拆洗一番,只等三乞兒來住的那份心意情誼,卻從未變過。

無論何時,會為你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凍著和錢夠不夠花的人,就會是你的親人。

這世上許多事,本就不是有血緣才算數的。

池靜波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半晌,忽然道:“真的還活著?”

“真的還活著,”秦嵬壓下心中溫熱的酸澀,輕聲道,“雖也有艱難,但總歸活著。”

池靜波眼中水光閃動,啞聲道:“我不該輕信,但我卻很想信。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

二人不答。

池靜波道:“因為謝翎應當與明哥一樣知道,自己的父母一生磊落,也當知道,我雖曾有過怨恨,但始終希望,我爹沒有錯信過人。我本已在這十數年裡對這一點失望,但因為公孫伯伯,因為謝塹方錦,我又重新有了希望。”

沈雲屏聽她說起爹孃,心中那十數年裡始終存在的傷口,又悶悶地刺痛起來。

只是這痛並非撕裂,反倒更似將腐肉剔除。

池靜波微笑道:“我爹生前常教導我與門中弟子,交朋友要誠心相待,你做個善良有道義的人,旁人自然會如此對你。他死後,我並非沒有質疑過這一條,但如今,我想這話還是有不錯的地方的。”

若無公孫裕拼死奔出野豬林,未必會有雷夫人尋找毒郎中這茬。

而若無謝塹方錦,又怎會有謝翎和三乞兒十數年追尋?

但若非池勁晟本人從不計較出身性格,對誰都始終赤誠,也不會有這樣付出的朋友。

池靜波兩眼眨了眨,將眼中水光擰掉,溫聲道:“告訴謝翎,當年真相已要浮出水面,謝大俠方女俠當年為我爹而死,我池靜波永不會忘。”

她並不多說,也沒有什麼感謝,只說到這裡就停止。

因為許多感情,已不需要自口中說出。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感情。

就像是孩子,為父母的墓碑擦去了灰塵一樣的感情。

輕飄飄的,卻一定會做。

池靜波似乎自覺失態,只再次站起身,道:“你們為線索而來,我卻很難告訴你們線索是什麼。”

“哦?”秦嵬驚訝。

池靜波苦笑道:“非是我還有藏私,而是我也尚在琢磨。”

沈雲屏緩和了心頭各類情緒,笑道:“何不說出來,我們一道琢磨?”

池靜波揉搓著自己右手手臂,道:“你二人既早知聚賢堂內情況,若非眼線,便是在什麼地方觀察,是不是?”

此刻也沒什麼好遮掩,秦嵬道:“不錯,我二人在附近最大的那家客棧頂樓,那裡把頭的屋子可以將聚賢堂大半場景看清。”

池靜波道:“既如此,那你們也應當看見洪指頭攥著我胳膊時的動作。”

“不錯。”沈雲屏嘆道,“只是畢竟離得太遠,我並未看清他是否在有規律地劃寫。”

池靜波道:“他並非書寫,而更像是畫畫。”

秦沈二人一愣。

池靜波道:“而他畫的東西,我已憑記憶畫了下來,它一直都在你們眼前。”

說罷,指向桌案上那張畫著潦草幾道的宣紙。

秦嵬和沈雲屏大驚,上前幾步看去,見上頭畫著幾條歪歪扭扭交叉的橫道,勐然看去,果然更像是圖案。

“少門主本就沒想對我二人遮掩?”沈雲屏驚訝道。

池靜波輕笑:“因為在公孫別院時,有人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說,信兩個黑白無常一般把‘索命鬼’掛在臉上的小子,有時候或許比信笨蛋蠢材要好得多。”池靜波道。

聽得這一句,秦嵬和沈雲屏已一同苦笑起來。

因為這話裡的語氣,已讓他倆知道了說話的人的身份。

雷夫人!

池靜波道:“我雖不知你二人究竟要做什麼事,但卻知道至少目的相同,所以若真走投無路,我自然會說,畢竟八方樓的人脈渠道和小刀鬼的神出鬼沒,都比如今明面兒上的我們要便利得多。”

“那少家主何必和我們繞這一大圈!”沈雲屏無奈。

池靜波冷冷道:“因為我本就想知道你們身份。”

不等二人回答,她忽然又笑起來:“而且我還想知道,兩個心眼子加起來足以頂覲州人一年口糧的混蛋,究竟會不會掉在‘謎底就在謎面上’的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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