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9頁
齊小甲應聲而去。
段賀年見齊小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兒來:“嫂夫人有沒有想過,這世上許多事情,雖然無奈,但最後卻只能不了了之。”
“我自然想過,我也十分清楚。”雷夫人的眼中多出些許苦澀,“其實這世上,從不存在什麼絕對的‘公道’,否則便該叫冤死之人復活,該死之人去死,你說是不是?”
段賀年撫著自己的劍穗,看著千般園內一盞盞亮起的燈籠,嘆道:“是,我也曾想過,如果池勁晟死而復生,會對我說什麼?”
雷夫人卻直白道:“我不知道。”
段賀年苦笑道:“嫂夫人果然還如年輕時一般性子,若換做旁人,此刻必當說點什麼以作安慰。”
雷夫人道:“我認為,世上能猜測死人復活後要說的話的人,只有兩類。”
“哦?”
“一類是死人的至親之人,一類是死人的至恨之人!”
段賀年沒有說話。
他平靜放鬆地看著雷夫人。
雷夫人道:“所以,我知道公孫裕若是復活,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他會說什麼?”
雷夫人道:“他什麼都說不出,只會流眼淚。眼淚是夫妻之間最深刻的話語。”
段賀年嘆了口氣:“眼淚的確是的。”
雷夫人看向他:“池勁晟會對你說什麼?”
段賀年不語。
雷夫人冷冷道:“我猜,他也什麼都不會說。”
段賀年一愣。
卻見雷夫人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這笑容被千般園內的燈光映得頗為神秘朦朧,難以辨認。
她道:“因為從頭到尾,死人都不可能復活。所有的話,都是活人臆想,活人與死人是怎樣的情誼,死人自然會說怎樣的話。”
頓了頓,雷夫人笑道:“似你和他這樣兄弟朋友,我想,他應當會嘆息。”
“嘆息什麼?”段賀年不由問道。
雷夫人道:“嘆息他的那個劍穗,如今已不知爛在泥裡成了什麼模樣。”
段賀年勐然攥緊了自己的劍穗。
就好像年輕時他與池勁晟自街邊小攤上買來劍穗時,攥得一樣的緊。
雷夫人忽然道:“不過有一點至少值得欣慰,就是世上不了了之的事情雖多,但絕處逢生的事情,也同樣不少!”
她說完,段賀年也已聽到了腳步聲。
幾人轉頭,見夜色下,一道纖細身影挑著燈籠而來。
燈籠溫暖的光亮,將池靜波本就清秀的眉眼暈染上一層濃重的神秘。
她拿著一張宣紙。
這是她重新寫過的紙,上面的字跡全都出自她的手,她保證不會被人發現,將上頭的“林”字還原的並非只有她一人。
池靜波一步步走來,在雷夫人與段賀年面前站定,溫聲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雷段二人並不說話,只看著她。
一個人忽然對另一個人的話帶有很多期盼的時候,往往來不及說話。
因為唯恐話語打斷了這份期盼。
好在池靜波本就是帶著希望而來!
池靜波道:“我想明白洪指頭留下的是什麼線索,而且我也想明白,倘若行動,我明劍門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裡。”
*
“要不要打個賭?賭他們誰會去野豬林,誰會去細林澗,誰又會去楓山。”
屋內,四個人圍著火盆。
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張紙。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同樣的字。
林!
只是四張紙,四個字,分別出自四個不同人的手裡。
所以有的林看起來氣勢逼人,有的林顯得正經端坐卻其貌不揚,有的林天生一副心寬體胖模樣,有的林簡直像是山豹子拿舌頭舔出來的那樣沒規矩。
四人寫完字,又互相傳遞著去看。
“聽聞在還沒有文字之前,人都是靠畫圖案來表達意思、記錄事情的。”江判看著手中換到的圓滾滾的“林”字,“賭什麼?”
沈雲屏將自己手裡那中規中矩的“林”上下顛倒著來回看:“不錯,人在認識文字之前,先學會的是畫。”又道,“我想總不能是錢吧,不然和要某人的性命又有什麼區別?”
秦嵬好似沒聽出話裡的譏諷,竟還感嘆道:“沒錯,為什麼總要賭錢呢?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賭錢!”
“那你說賭什麼?”裘得索沒好氣,“我現在已不想看著你說話,看著你,就覺得來氣,莫忘了,你還欠我們一件事情。”
秦嵬道:“什麼事?”
裘得索叫道:“你是不是說過,只要能讓我仨不發火,願意聽我仨說出解決的辦法?我已說了,辦法就是待一切了結,我們仨可以合力把你吊起來打,你不能還手!”
秦嵬淡淡道:“我是不是也說了‘我聽到了’?”
裘得索道:“不錯。”
秦嵬微笑道:“我只說我願意聽,卻沒有說我願意做。如今你說了,我聽了,恩怨相抵,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裘得索險些氣厥過去:“我怎麼說來著?我怎麼說!咱們仨就該一開始就將他套了麻袋,揍一頓再說話!”
卻見江判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何必生氣?你倆之間的恩怨已了,我和謝翎卻還沒有。”
秦嵬不笑了。
“這他說你聽的交易,我和磨盤誰都沒有同意,所以本就沒有這場交易。”沈雲屏悠悠道,“現在我要你知道,我們隨時都會找你的麻煩,所以你睡覺的時候最好也睜著眼睛。”
秦嵬還是笑了,苦笑:“少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沈雲屏放下手裡的紙,側頭看著他:“我們是不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
沈雲屏道:“這世上的人之所以交朋友,本就是為了偶爾可以和對方不講道理。否則你就應該講道理,叫飯桶現在就把你打一頓。”
說罷,不等秦嵬狡辯,又幽幽地加上一句:“況且你我的道理,還要另當別論。”
秦嵬喃喃道:“這下真是四角齊全了——哪個角都別想好過的那種齊全!”
裘得索與江判原本因秦嵬吃癟而痛快之極,但聽到後來,又忽然覺得味道古怪得要命。
江判嘆一口氣:“所以賭什麼?”
秦嵬重打精神:“不如賭喝酒如何?誰輸了,便喝三罈子好酒。”
“我的秦大俠,”沈雲屏不陰不陽道,“做人可不能連吃帶拿。”
江判木木道:“憑什麼輸了的還能得到獎勵?要我說,輸了的就站在捉月城大街上,學一刻鐘的狗叫如何?”
這下沒人吭聲了。
因為強磨盤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會有讓所有人臉上都掛不住的提議。
紙又換了一輪,沈雲屏一攤開手裡的紙,發現上頭的“林”簡直像是狗在亂爬,不由笑起來。
“我們已換了幾輪,”裘得索看著手裡的紙,“也寫了七八遍,但除了‘林’這個字,我好像也看不出別的,也想不出有什麼相似的圖案。”
“我已親自檢視過,洪指頭氣息散亂,我雖不通醫理,但也知道這脈象不妙,他中的毒霸道厲害,雪嶺的藥雖保下他性命,但服用時已晚了片刻,只這片刻,就足以讓心脈和腦子完全混亂。”江判慢慢道。
裘得索道:“所以你覺得,他留下的這個字也未必是完整的,畢竟當時情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都不一定。”
江判點了點頭。
裘得索也愁眉不展起來。
“何必光想著鑽研這一個字,”秦嵬倚在椅子上,懶懶道,“吊死在這一件事上沒有意義,橫豎咱們也不必親自去查那些林子,不如繼續說打賭的事情。”
不等其他三人開口,秦嵬已道:“我先賭,明劍門一定會去細林澗。”
“哦?”裘得索道,“你憑什麼覺得池靜波不會去野豬林?池勁晟可是死在那地方,那裡對明劍門來說,含義畢竟不同。”
秦嵬笑道:“但細林澗卻是池勁晟原本要去的地方。”
裘得索一愣。
秦嵬道:“明劍門已然出現敗落之相,雖無人說,但你我都心知肚明。”
“不錯。”江判淡淡道,“我想池靜波心中也一清二楚。”
秦嵬道:“但她會不會就此認輸?”
“池少門主若是肯低頭的人,哪來當日公孫別院裡‘春芽一劍’?”裘得索苦笑,“那一劍真是嚇人!”
秦嵬嘆道:“所以一個滿心重振門派的人,是會去父親倒下的地方,還是會去父親要去的地方?”
其餘三人心中感嘆。
自然是要去未去的地方。
一個只會惦記輝煌倒下之地的門派,就絕不會有再造輝煌的那一天!
沈雲屏忽然輕笑起來:“那我就賭,公孫世家一定會去野豬林。”
他說著,將四張寫著字的紙歸攏,放進火盆中燒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