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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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為何?”裘得索問道,“難道公孫世家是隻會緬懷過去的門派?”
沈雲屏接過熱帕子,剛要用力按在手上,就被刀鞘作怪一般地按在手背上。
他頓了頓,曲起手指,用一個不大不小的力氣將刀鞘彈開。
好似是品鑑了一下這力氣的程度,覺得是無法將手擦破皮的,那刀鞘才又挪開去。
裘得索不高興道:“我說你這狗才,刀既不是你的玩具,也不該被你拿去騷擾謝翎!”
想不到秦嵬一臉嚴肅:“你錯了。”
裘得索狐疑。
秦嵬嘆道:“我的確在玩,只是玩具並非刀。我騷擾的也並非謝翎,而是沈雲屏!”
他並不打算將沈雲屏兩隻手為何總帶著傷口的原因告訴磨盤和飯桶。
這就和當初沈雲屏不打算告訴他一樣。
如今四人已又在一起,何必再讓另兩人多出許多傷心?
就當做是他們兩個的秘密。
沈雲屏聽他說到“玩具並非刀”,劍眉挑了挑,但又落下,只裝作沒聽到,繼續道:“公孫世家自然並非留戀過去榮光的門派,因為公孫世家如今仍沒有荒廢。”
“正是,”裘得索道,“雷夫人何等人物?公孫少家主雖憨直了些,但只要多一些磨礪,日後自然撐得起公孫世家。”
沈雲屏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淡淡道:“所以對公孫世家來說,野豬林並非‘輝煌倒下’的地方,而是一道數年未能撫平的傷口。公孫明總要面對公孫裕的死亡,跨過這道坎,他才能獨當一面。”
其餘三人想到公孫明,不由均是點頭。
江判端坐在椅子上,摸著橫在膝頭的刀,慢慢道:“那我就賭,聚雲山莊會去什麼地方。”
秦嵬笑起來:“這是最難猜的,你知不知道?”
江判道:“若是以前,或許是最難猜的,若是現在,卻已不再那麼深不可測。你應當清楚為什麼。”
她聲音雖平淡,但卻透露出些許冷意。
裘得索與沈雲屏的眼底也閃過些許狠戾。
秦嵬卻並沒有其餘三人那樣的憤怒和殺意,他看著火堆,沉默片刻,嘆道:“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竟還好似惋惜!”裘得索不滿道。
秦嵬前傾身體,兩手置在火盆上,平靜道:“如果你失去了一個原本能與你一爭高下的對手,你也會覺得惋惜。”
裘得索嘴巴動了動,最後只“哼”了一聲。
沈雲屏看著秦嵬:“你記不記得,你我在渡風城時,你是如何同我說的?你說你與他的勝負,應當只會五五分。”
“那時候的確是的。”秦嵬嘆道。
沈雲屏道:“現在呢?”
秦嵬刀鋒一般的眼中,只能看到火苗在晃動。
火焰,熾熱的紅色。
那是鑄造一把刀時才有的顏色。
秦嵬自口中吐出一句話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判驚訝。
秦嵬道:“我已不會再和他交手。”
“為何?”江判問。
秦嵬淡淡道:“因為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會崩潰。一個崩潰的人是拿不穩劍的。”
裘得索不明所以。
沈雲屏卻已足夠了解秦嵬。
因為了解,所以他才會感覺到一絲無奈,以及一絲驕傲。
沈雲屏道:“而一旦變成那樣,就是對他的不公平,即便是贏,於你來說,也已沒有了意義。”
秦嵬笑起來。
因為他發現,少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或許令人惋惜,但多出一個永遠都瞭解他的知己,卻無比幸運。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心態本就是拿刀劍的人該有的東西。”江判平淡道,“我並不管你囉嗦的這些,我只知道,聚雲山莊要麼是去細林澗,要麼是去野豬林,絕不會去其他地方。”
裘得索嘿嘿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我已明白了你的意思,”裘得索笑道,“楓山畢竟已搜尋過一遍,而萬楓莊園的楓林又離得太遠,若是沒有東西,折返回來一切說不準就都已結束了,所以最好的地方,就是這兩者之一,況且,做事情也更方便。”
他並未說明白,但其餘三人都已瞭然於心。
裘得索道:“那我嘛,我就賭,坐鎮聚賢堂捉月城的,必定是雷夫人。”
“哦?”秦嵬笑道,“段盟主難道不該坐鎮?”
裘得索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嘻嘻道:“我們做生意的,想要做得像樣,選貨、挑貨都要親自去看去摸,否則必然不放心。我看段大公子,哎,”他像模像樣地嘆口氣,“還不至於讓段盟主覺得能當左右手來用,或者,總還有不稱心的地方。”
屋內四人各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夜已深。
聽得屋外傳來範遇塵的腳步聲。
裘得索終於道:“誰若是輸了,待事情了結,就只能幹瞪著眼看贏的人吃飯,如何?”
沈雲屏正覺得這懲罰實在幼稚,卻又想起另外兩位的飯量,不由脫口道:“這可真是下了血本,實在殘忍至極!”
“這胖子心地狠毒得很,”秦嵬笑罵道,“那贏了的呢?”
裘得索道:“贏了的,回來之後,就在捉月城吃上一頓最好的飯菜,煮一鍋最爽口的面,再痛飲三天,如何?”
好酒好菜,一鍋熱面。
四個最好不過的朋友。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豈敢不贏?
範遇塵已推門進來,低聲道:“齊小甲送來訊息,正盟中人已商議完畢——”
秦嵬先開口:“明劍門是不是要去細林澗?”
範遇塵驚訝:“你如何知道?不錯,明劍門內尚有忠於池勁晟的弟子,今夜便會在城外集結,明日辰時,池靜波便會與他們一同前往細林澗,查詢線索。”
“公孫明則會前往野豬林?”沈雲屏在火盆上慢慢地揉搓自己的雙手。
範遇塵答道:“不錯。他會帶公孫世家弟子前往。”
“聚雲山莊的段大公子,不是去細林澗,便是去野豬林?”江判木訥道。
範遇塵沒好臉給她:“算你猜得準,段若鋒原本有意去萬楓莊園,但考慮公孫明已折返一回太過勞累,所以決意先繞道將其送至野豬林,再轉道萬楓莊園。屆時留在——”
“留在捉月城的,是不是雷夫人?”裘得索擦著汗詢問。
範遇塵已懶得再驚訝。
因為他已發現,這四人在屋裡嘀嘀咕咕的時候,你最好不要將他們當做在講閒話。
武林如今大小事,其實都可以在這四人烤火的時候道出了。
範遇塵道:“不錯,段賀年請雷夫人坐鎮聚賢堂,自己則率人先前往萬楓莊園,因那地方連著後頭的楓林頗大,所以白道不少門派一同前往,還有一部分再查楓山。”
他這話說完,就見四人笑了起來。
範遇塵摸不著頭腦,只好去問自家樓主:“樓主笑什麼?”
沈雲屏悠悠道:“沒有人會餓肚子了,這豈不是值得笑一笑的事情?”
“咱們好像忘了一件事情,”裘得索忽然道,“那就是這幾處地方,咱們要去哪裡?畢竟,沒有人知道第三鞭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秦嵬已藉著火光,擦起了刀鞘。
漆黑的刀鞘被火光鍍上一層光,他一寸寸地擦著,微笑道:“它藏在什麼地方,都已不要緊了。要緊的是,洪指頭留下線索,就意味著的確有這東西,是不是?”
裘得索愣了愣:“不錯。”
“你說,”沈雲屏站起身踱步,“這天底下,洪指頭最瞭解的人是誰?”
裘得索的小眼轉了轉,繼而咧嘴笑道:“自然是幕後那位。”
“哦?”
“否則,他如何會想到留下三條恨罪鞭自保?”裘得索笑道,“只有同類,才最瞭解同類。”
江判幽幽道:“所以,身為他同類的幕後那位,想必此刻對藏鞭的地方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沈雲屏已踱步至床邊,仰頭去看頭頂無月無星的夜空:“所有人都已被鞭子迷住了眼,卻忘了尋找鞭子和證據的目的,是為了找到幕後之人。”
窗外,一股不同尋常的寒冷氣味隨著風一道傳來。
秦嵬的鼻尖兒動了動:“要下雪了。”
他的鼻子,與林中走獸並無不同。
這一點,連範遇塵也在初遇不久後就有所領教。
他不由也看向窗外:“年關將至,下雪也是應當。”
年關。
雖然已又過了十幾年的年,卻好像十幾年都沒有將當年的那個“年”過去。
如今,應當在風雪中過了那個年了。
*
而雪卻遲遲沒有下。
一種醞釀著的寒冷,好似沉默的巨獸一般令人難以忽視。
天色未亮,城門開啟的瞬間,便已有一行人騎快馬衝出捉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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