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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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道:“樓裡的百靈鳥可有追上的?”
範遇塵苦笑道:“別提了,其他不說,那位的武功是真叫我甘拜下風,稍有風吹草動便能覺察,我手下輕功最好的人都已派去,自他出村開始便追,卻均不敢靠近,一個個地全都跟丟了。現在只能指望這記號沒有差錯,不要斷掉。”
“本就沒指望百靈鳥們追得上,”秦嵬嘆道,“他們雖算得上輕功這塊兒的高手,但若在全力追蹤時,氣息難免不穩,而一旦不穩,便立刻會被察覺,否則我以往是如何發現沈樓主插在我身邊的探子的?”
沈雲屏微笑道:“以後我仍舊會插。”
“我知道,”秦嵬故作惆悵,“秦某怎可能逃出沈樓主的掌心?”
範遇塵開始倒吸氣。
秦沈二人看過去。
範遇塵陰陽怪氣道:“沒什麼,我只是牙疼!”
“是麼,”沈雲屏淡淡道,“頭伸過來,我可以幫你打掉。”
範遇塵的牙立刻就好了,卻擔心道:“如此說,刀怪豈不危險?我知道他刀法曾是江湖頂尖,但如今也……輕功與內力,他難道也擅長?”
秦嵬忽然笑起來。
不等範遇塵奇怪,秦嵬已問道:“範統領,你覺得江判輕功如何,內力又如何?”
提到江判,範統領的臉拉得比騎著的馬的臉還長。
嘴唇蠕動半天,才心不甘情不願道:“我若狀態不錯,與她不分伯仲!”
沈雲屏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嘆氣,只看著範遇塵。
像看著梗著脖子說自己沒錯的三歲小兒!
秦嵬哈哈笑起來:“你若覺得江判不錯,那便會覺得刀怪這老頭更不錯。或者說,你若是看到他的輕功,便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刀了。”
若非真的喜歡刀,他便該用自己的輕功和內力來炫耀,名號或許早已比現在更大。
而非在刀上認死理一般,耗盡自己的一生。
範遇塵一愣,隨即苦笑起來:“真是天外有天,若有機會,我自當討教一二!只是想不到,竟會是他相助!我原以為他與你、與謝大俠……”
說著看一眼沈雲屏,沒再說下去。
沈雲屏眼中複雜與溫情交疊而過,忽然想起昨日池靜波的話來。
她感激謝塹方錦,因為有這樣的人在,才更證明她父親這一生剛正筆直地走的路沒有錯。
只是她絕不會想到,謝翎同樣對這種感情十分清楚明白。
秦嵬自己也已舉起火把,微笑道:“範統領只要比過江判,或許真有問刀怪老頭討教的機會。”
範遇塵將這話咀嚼兩回,忽然反應過來,險些叫出聲:“他難道是你們——”
話未說完,便見前方岔路口處,在前探路的百靈鳥蹲在樹上,自樹梢解下布條丟下來。
火把雖亮,卻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無月的夜晚,這小片光亮還不足以讓秦嵬的視線在看遠處時也能看清輪廓。
他只能聽到布條飛動的聲音,正要循聲伸手,沈雲屏已先一步抓住,不動聲色地放在他手中。
秦嵬笑起來,還未開口,就聽範遇塵道:“這方向真的沒錯嗎?”
“怎麼?”
這次不必範遇塵說話,沈雲屏已沉聲道:“因為這是折返臨江捉月城的方向!”
第122章
雖還未出覲州,但自此地折返捉月城也並非易事,需要不短的時間。
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趕路。
寒夜,無月。
道上只見三點火把光亮,隨著馬的奔跑而微微晃動。
馬跑得卻並不算快,因為馬背上三人仍在交談。
範遇塵猶在唸叨:“難道第三鞭也在捉月城?否則他何必連夜折返。”
沈雲屏一手攥著火把,一手控馬前行,思索道:“若換做是我,絕不會將兩把鞭子都放在如此近的地方。否則發現一把,剩下那把很容易便被一寸寸翻找給翻出來。”
範遇塵道:“捉月城雖說是正盟地盤,但城內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哪怕是正盟查探,也未必能查得出來。”
忽聽秦嵬幽幽道:“或許正因捉月城內情況複雜,洪指頭才絕不會將東西藏在城內。”
沈雲屏勐然回頭看他:“你是說?”
“我說過,他老了。”秦嵬語氣平淡,卻難掩譏誚,“一個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並不是老,而一個不信任任何人,卻因過往輝煌而自大且終日疑神疑鬼的人,就是一個老朽了。”
沈雲屏不由嘆道:“我想洪指頭瘋之前,應當已發現你對他的評價真是再對沒有了。”
範遇塵夾在兩個渾身長滿心眼兒的人之間,只覺得自己白長了耳朵,因為聽了與沒聽並無差別。
他急忙問道:“此言何意?鞭子怎會不在捉月城,第二鞭不就是在城內找出?”
沈雲屏沉聲道:“錯了。”
“哪裡錯了?”
秦嵬微笑道:“第二鞭,是在聚賢堂內找出的。”
範遇塵忍無可忍:“你若要抬槓,便去當轎伕,何必來這裡囉嗦!聚賢堂與捉月城有什麼區別?”
秦嵬眯起眼,藉著火把光亮,見範遇塵氣得七竅生煙,不由哈哈大笑。
等沈雲屏眼風掃來,秦大俠又立刻在馬背上正襟危坐,嚴肅道:“區別就在於,捉月城是實打實的人多眼雜,而聚賢堂雖人來人往,但來來去去的,卻都只有正盟中人。”
範遇塵意識到這一點,不由一愣。
“你記不記得第一鞭是在何處找到?”
範遇塵道:“楓山樹下挖出的。”
秦嵬道:“不錯,楓山總壇荒廢多年,少有人至,與聚賢堂本質其實並無區別。”
沒人去的廢棄之地,與雖有人來往、卻絕不會有生面孔的地方一樣,都是“穩定”的地方。
沈雲屏行進的速度已慢下來,看向範遇塵:“樓裡藏匿重要物品,必要走三個流程。”
範遇塵道:“是,第一,藏匿地點必須要穩定。第二,安排監管的人手不得太近,但也決不能太遠。第三,若無法安排監管,則需要有至少兩名以上知道藏匿地點的百靈鳥。如此,既能保證物品安全,又能保證在需要取用時立即取出,同時還能保證若知情人有一死亡,還有記得地點的人在,不至於使物品自此下落不明。”
他說到最後,已明白了秦沈二人的意思。
秦嵬道:“你們能如此行事,是因為八方樓有足夠多的暗樓作為‘穩定’的地盤,又有足夠多可信任的人手來承擔這份責任,我想,若一個東西足夠重要,樓裡甚至會有暗樁可以一生隱姓埋名,只為守住這個東西。”
沈雲屏淡淡道:“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善堂早已不似當年,沒有什麼穩定的地方,”範遇塵喃喃道,“且從事後種種來看,洪指頭藏匿三把恨罪鞭的事情並未告訴任何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秦嵬道:“楓山與聚賢堂匾額之後,都是不需要人特地看守的穩定之地,而出了聚賢堂,捉月城複雜多變,他既不願讓第二個人參與進他這自認‘保命’的計劃裡,又不能掌控這種多變,所以——”
範遇塵驚道:“所以他絕不可能將證物藏在城內!”
“我年少時,常聽老人講,一個人的結局,總與他的性格脾氣脫不開關係,”秦嵬感嘆,“我那時覺得荒誕,但年歲增長,卻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想到洪指頭,想到池勁晟、公孫裕,再想到謝塹方錦。
這些或死或瘋的人,都已走到了人生的結局。
而每一個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個選擇,豈不都是性格使然?
哪怕是秦嵬與沈雲屏,若非二人是這樣的脾性,又如何能有這巧合奇蹟一般的重逢?
秦嵬這感嘆實在令人心中唏噓,範遇塵不由也沉默下來。
卻聽沈雲屏平靜道:“命運,本就是由一個個註定會做出的選擇所組成,所以無論結局如何,都不必後悔。”
既做出選擇,好壞本就該由自己承擔!
寒風刺骨,但這話卻如火舌一般滾燙。
因為這是由一個火海血水裡滾出的人說出的話。
也因為聽這一句的人,同樣是刀山劍林中爬出來的人。
只有相似的人,才會對同一句話有同樣的感受。
範遇塵皺起眉:“咱們對洪指頭並不熟悉,尚能分析至此,那位與他相識多年,簡直可以算是一人撅起屁股,另一人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難道會想不到?”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想他比你我更清楚這一點,否則他沒必要出捉月城,他留在那裡的理由,比離開更充分。”
“那是為了什麼?”範遇塵想了想,悚然道,“難道是為了殺洪指頭滅口?”
洪指頭如今仍未清醒,與個活死人無異,只能囚在屋裡。
若想殺他,他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豈不正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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