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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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若鋒反手擋住,卻被內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帶來的反力,又輕輕落下,隨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變,於雪地中急速變換身形衝向段若鋒,本就細密的刀法更是在她這急速多變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轟轟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間,雪地上竟只殘留她足尖一點痕跡,可見發力均是由前腳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厲害的輕功!”一弟子叫道。
公孫明與齊小甲卻已同時道:“二十!”
二十招,已過了二十招。
卻聽不到這廝殺中雙方有一人發出聲響。
因為說話的瞬間,或許就是勝敗的關鍵。
四十招。
刀劍碰撞,聲聲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與細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憊?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卻永遠都是自塵土裡咬牙爬出來的那一方最難停下。
因為疲憊,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會是磨礪出她刀鋒的一部分!
刀光劍影間,幾道傷口已在她肩膀與面頰出現。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傳進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過後,雪中已有二人漸漸多出的唿吸聲,一重一輕,一急一緩,一亂一平。
段若鋒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絲熟悉,終於脫口道:“你二人師承同門!”
話音未落,只覺耳尖一痛。
若非他閃避及時,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聲音直至刀刺出才傳來:“嗯。”
她的話遠不如她的刀法細密。
想到秦嵬,段若鋒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時那雙刀鋒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雙眼,此刻想起,不知為何,總覺得其中只有濃重的譏諷和輕蔑。
忽聽一旁聚雲山莊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莊主失望!”
段若鋒陡然覺得身體發冷,年少時便懼怕的失望的眼神,與如今懼怕的譏諷和輕蔑的眼神交疊,一道壓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許多怨憤與恨意,一念之間,左手勐然遞出,袖中竟有一點寒芒飛出。
“敗類!”公孫明掙扎著站起身,吼道,“齷齪!”
他的吼聲與那飛針同時刺破雪夜!
“叮!”
輕巧的、清脆的一聲響。
飛針頂在半空。
江判左手橫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來時新換的臂環正擋下那一枚飛針。
她並不驚訝,更不驚慌,只點了點頭,道:“你若做上十幾年的百靈鳥,就會與我一樣,知道多留幾個後手。”
隨即左手橫噼,將驚愕中的段若鋒的手擊中。
鐵製臂環沉而堅硬,段若鋒只覺左手手腕“咔嚓”一聲響,骨頭斷裂的痛苦登時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鋒劃過,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劍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劍與血一道落在地上,隨後倒下的,是用劍之人的身體。
沉默。
如今夜靜靜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鋒只覺兩耳嗡鳴,腦中與雪地一般慘白一片,聽得江判一聲嘆息:“你的劍,本是很不錯的。”
段若鋒又聽見自己道:“我是嗎?”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這多餘的陰招,我還找不到任何破綻。”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劍客,為何要用與劍無關的東西?”
段若鋒躺在地上,看著頭頂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經是個不錯的劍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說過。”
段若鋒問:“誰?”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對手。”
曾經。
多好的曾經。
只是有的人美好風光的曾經,卻是有的人痛苦憤怒的曾經。
段若鋒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好吧,早知如此,當年我二人並稱雙秀時,便該在捉月城的擂臺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側過頭來,看著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應。”
段若鋒道:“我非是求你繞我一命,我已敗給你,我的劍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讓我的命死在公孫世家的劍下。”
江判一頓,並不回答,只抬起頭看向另一側。
公孫明不知何時已重新站起,這少爺早已狼狽不堪,卻還勉強抱拳行禮,對江判道:“我無能贏他,全靠女俠相助,已夠丟人,但卻還要恬不知恥地求女俠一句,可否由我來定他生死?”
江判不語。
“我公孫世家與聚雲山莊恩怨因果,還是由我來承擔,”公孫明苦笑道,“恨與仇,是很難斷絕的,我不願女俠這般仗義出手、無關恩怨的人捲入其中,日後聚雲山莊後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來!”
他並不知三乞兒與謝翎關係,這江湖上無數的人,又有幾人知道三乞兒是誰?
見江判雖不答話,卻也沒有額外動作,公孫明這才艱難地走了幾步,來到段若鋒身前。
段若鋒看著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孫明,微笑道:“公孫少家主,你心中的恨與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話,我卻已不想多說,你動手吧。”
四周喊殺聲已慢慢平息,聚雲山莊弟子眼見段若鋒倒下,立時驚慌,不過瞬間,便被八方樓與公孫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靜。
眾人都看向公孫明。
公孫明的臉上並不見喜悅和痛快,也不見怨憤與怒火,只有平靜。
他看著段若鋒,開口道:“我不殺你。”
段若鋒一愣:“什麼?”
“我不殺你,”公孫明一字字道,“因為禍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孫。”
段若鋒已連唿吸都停住。
公孫明兩眼流下淚來:“當年你也不過十多歲少年,聚雲山莊也不聽你調遣,你的劍當時甚至尚未染血,更沒有沒有害死我爹,我雖對你已無話可說,但我的恨要落在誰的頭上,我卻一清二楚。”
他的眼淚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這眼淚裡有無數的不甘,有無盡的痛苦,卻絕沒有一絲陰霾。
無人說話。
公孫明擦了擦眼淚,卻勐然抬起頭來,神色間已有許多冷意:“但你如今並非無辜,你害得多少無辜之人捲進來,還有秦嵬……我當日在楓山發誓,必要為他報仇,他如今,”到這裡忽然打了個磕巴,抿抿嘴,沉聲道,“我不殺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說罷握緊了劍,對準段若鋒。
劍舉起,又放下。
放下,又舉起。
就好像十幾年前二人均年少時,一道在聚賢堂內練劍的模樣。
那時段若鋒還曾捏著公孫明的手,糾正他拔劍的姿勢。
都已是曾經了。
段若鋒躺在雪地裡,雪落下來,蓋在他的臉上。他的嘴唇顫抖著,半晌,終於道:“小明,你的心太軟了。段大哥再教你一個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揚名,想要坐穩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來,像我爹一樣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孫明尚未答話,卻見段若鋒忽然暴起。
“少家主!”齊小甲與幾個公孫世家弟子登時護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將刀收入鞘中,靜靜看著。
只見段若鋒左手連點自己身上幾處穴道,隨後於自己胸前一拍,內力催動,他外頭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幾聲,湧出血來。
隨後再次栽倒在地。
公孫明推開旁人,疾步走過來,瞧見段若鋒臉色,登時愣住。
段若鋒尚有些許神智,氣若游絲道:“我今日自廢武功,與誰都沒有干係,只因我一夜之間,輸給了兩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你。你與秦嵬說的從來沒錯,我一直都有選擇。”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孫明仍站在原地,緊緊地握著自己的劍。
江判卻只摸了摸段若鋒的脈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孫明終於有了反應,“女俠貴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數道傷口,隨手一裹,翻身上馬,“江判。”
今夜過後,江判這名字,亦將立足於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卻並不在意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處?”
話音剛落,聽得遠遠傳來馬蹄人聲。
眾人抬眼看去,見一隊人馬舉著火把疾馳而來,領頭的池靜波與苗真雖是一副惡戰過後的模樣,眼神卻被怒火點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動聲響起,一百靈鳥仰頭,打了個唿哨。
鴿子落下,百靈鳥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丟給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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