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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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那機關很是厲害,一擊便立刻收攏,我來不及留下記號,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條上甩出,那窗戶我進來時就沒合攏,恰逢一道風將其吹上,正將布條夾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跡,身上也是狼狽不堪,雖沒有大傷,但在夾層內顯然被機關運作時機擴鎖鏈所傷,後背與身體兩側均有擦傷劃傷。
“您老竟還笑得出來,”秦嵬無奈道,“如若不是我倆找到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頭!”
這話說完,才忽覺心有餘悸。
若非沈雲屏跟著進來,這機關還未必會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靈敏,自鐵鏈震動中聽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刀怪顯然也知道這茬,只哼一聲,並不多說。
沈雲屏見他頭髮花白,面帶疲憊,心中不由愧疚,緩聲道:“若非為我謝——”
卻見刀怪一抬手,將他剩下話打斷,斜眼上下打量他幾回,忽然道:“哼,你長得和你那倒黴爹並不多像。”
秦嵬皺起眉來:“老怪!”
“我說得本就是實話,”刀怪不耐煩道,“謝塹那龜孫,長得讓我看了就來氣,你長得倒是比他好看許多,真是多虧你娘,只是笑起來,還有謝塹的影子,實在氣人。”
刀怪當年幾次敗在謝塹刀下,至今仍在記仇。
沈雲屏哭笑不得,又覺心中溫熱,這世上難道還會有比“你的仇人為你涉險”更神奇、更俠肝義膽的事情麼?
不等他說話,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謝我,因為我本就厭惡謝塹,至今也沒變過。”
沈雲屏沒有說話。
“我瞧他就沒有順眼過,當年每次他將我擊敗,都要囉嗦一堆道理,什麼正道什麼道義,我只覺得是放屁,這世上從不會有‘好人就能得好報’的道理,因為這世上的人皆是為己為利,”刀怪譏諷道,“現在如何?我活著,他講了一堆道理,還不是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說,聲音中越帶惱怒:“他若活著,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為他那扯淡道理道義淪落至此,是不是後悔?——但他死了!”
“他的確死了。”沈雲屏低聲道。
“所以我更生氣!”刀怪拍著大腿怒道,“他本該活著,他活著,我才有擊敗他的機會,全被段老狗這吃屎的東西毀了,我這一生,再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秦嵬顯然早已聽過許多這抱怨,並不多話,只對沈雲屏搖一搖頭。
沈雲屏低聲道:“世人只知你與謝塹有仇,卻不曾想過為他奔走之人當中,竟還會有他的仇人……”
“我的確與他有仇,他若活著,我必不放過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與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慣他,卻更看不慣要他死的人,我聽不慣他那套道義道理,卻也知道,一個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該如此窩囊地死去。”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兩手因這一通折騰而更加顫抖,道:“人一輩子能有一個值得自己欣賞的對手,這是世上最難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樂子沒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過!”
一個把自己的一輩子寄託在刀上的人,如今不僅沒有了對手,也沒有了一雙能拿穩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裡!
沈雲屏心中激盪,這種感覺自心腹中頂出,燻得他眼眶發熱。
不知謝塹死後是否在天有靈,知道當年對手,因他的緣故前去亂葬崗,又在亂葬崗上帶走三個為他而來的孩子。
若無這場因緣,又豈來十數年後這場復仇與追尋?
謝塹的刀又何嘗沒有留下來?
人已死,但刀卻紮在活人的心裡。
為這把刀,他們才走到今天。
秦嵬早知刀怪脾性,否則當年刀怪也不會一怒之下將三個曾被謝塹指點過武功的小乞兒收為徒弟。
他只歪頭看一眼沈雲屏,想看看這少爺是不是又要似年少時那樣哭鼻子,果然見沈雲屏眼眶發紅,正要笑,又對上少爺凶神惡煞的眼神,立即改口,轉道去問刀怪:“您老人家難道不是追著段賀年進來的?”
刀怪老臉上表情十分不好:“自然是,我親眼見到段老狗進來,落後他片刻也翻窗潛進。”
“那他現在人在何處?”沈雲屏問道,“我倆來時不見他蹤影,難道真已離開不成?”
刀怪沒好氣道:“你二人自然見不到他,因為我進來時,此人就已不知去向!”
秦沈二人俱是一驚。
“在我進來前,他絕沒有離開,”刀怪道,“但我一進得藏兵閣,就發現段賀年並不在此,上下三層我都找過,連他影子都不見!”
“哪怕是機關觸發後,他都沒有來看過?”沈雲屏皺起眉來。
刀怪搖頭:“我一直貼在夾層木板上,始終沒有聽到過其他聲音。”
秦沈二人正要再說,刀怪卻又道:“但我在夾層內一動不動時,發覺夾層內部似有細弱氣流流動。”
沈雲屏眼前一亮:“您是說,這機關並非單獨一個?”
“我原本不甚明瞭,但現在卻可以確定,”刀怪道,“你倆將此機關毀掉,證明這些機關是一套的,所以方才我在夾層內機關鎖死,本該是密不透風,氣流又是哪裡來的?”
“還有其他夾層或暗門!”秦嵬已然明白,“難怪我總覺得,這藏兵閣裡頭比外頭看起來要小上一圈兒,應當就是因牆壁間仍有空間的緣故。”
沈雲屏已然起身,在一層中踱步,接著屋中燭火,思索道:“老前輩進來的時間與段賀年並不差多少,若是他在二、三樓離開,時間耗費太多,老前輩翻身進來時必然會聽到些許動靜,而不是連人影都不見。”
“不錯,”秦嵬道,“且二三樓畢竟是架起的,機關暗室遠不如在一層方便,否則萬楓莊園的暗室又怎會在地下?”
這話說完,二人忽然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轉頭,看向刀怪。
準確來說,是看向刀怪身後!
紫檀大椅後的牆壁同樣立著一鐵架,上擺有固定死了的小架,以便擺放各色匕首小弩。
“怎麼?”刀怪問。
“這塊兒地方都納入機關之中,為的就是讓人無法逃脫,連天花板都有鐵板落下,可見是必死的局面,”沈雲屏幽幽道,“那憑什麼四面牆壁均有蹊蹺,只這一面巍然不動?”
刀怪當即回過味兒來,擼起袖子就要親自上手去碰。
被秦嵬攔下,秦嵬苦笑道:“老頭子,我不勸你去外頭與百靈鳥們等著,你也就別在這裡埋怨我不叫你走在前頭,行不行?”
刀怪滿面怒容,卻只大哼一聲:“你膀子硬了,我能說什麼?”
“是翅膀硬了,”秦嵬嘆道,“我的翅膀一直都很硬,又豈是今天才讓你說不出什麼?”
這並非是個該笑的時候,但沈雲屏見這師徒二人互相苦大仇深的模樣,實在沒忍住翹起了嘴角。
趕在刀怪看過來之前,沈雲屏也走上前去,與秦嵬一道研究起那置物櫃。
二人圍著附近轉了幾圈,又各自蹲下,在地下尋找痕跡。
秦嵬眼睛並不好用,刀怪一把將他掀開,自己蹲下貼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瞧這個櫃角,有劃痕,指定挪動過!”
說話間,便看到秦沈二人已同時摸索著鐵架起身,二人四手,在以段賀年身高為標準的一排架子上一一摸索,直至兩隻手碰在一處,同時按在了擺在中間靠後的一個小鐵鑄劍擺設上。
兩隻手互相交握著按住那擺件,輕擰了幾下,紋絲不動,沈雲屏要發力,就聽秦嵬道:“少爺,你小點勁兒,我的指骨都要被你捏碎了。”
“秦大俠的指骨還不至於如此脆弱。”沈雲屏道。
一旁刀怪冷冷道:“還沒好?”
秦沈二人都已準備將手從擺件上拿下,忽然福至心靈一般,同時向前一推——
“咔嚓。”
鐵劍擺件朝前輕微地挪動一寸,隨即整個鐵架向一側挪動,身後竟是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門。
與三人想象中不同,這過道竟並不昏暗,兩側均有燭燈燃燒,映照著層層向下的階梯,秦嵬視線雖有些不足,但也能勉強看清落腳點。
沈雲屏甩手飛出三枚銅錢,分別擊落在道中頂部、牆壁與石階上,力道相當驚人,發出叮叮三聲響。
三聲過後,暗道內仍舊安靜穩定,未見任何機關觸發。
“我先走,雲屏居中,老怪在最後,若有風吹草動,立即輕功將他帶出暗道。”秦嵬接過沈雲屏遞來的蠟燭,另一手握刀。
沈雲屏卻不答話,站在門口伸手摸了摸暗道兩側牆壁。
隨後道:“這暗道看起來有些年頭,若我所料不錯,至少這暗道內並無多少機關陷阱。”
“哦?”
“方才那機關已足夠興師動眾,幾乎將兩側牆壁挖空,這條暗道長且年頭不短,若也挖空做許多機關訊息,這藏兵閣作為建築就太過危險,”沈雲屏道,“我雖不算精通此道,但好歹也看過些相關的書和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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