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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裡沒有淚水,即便眼眶發紅,也沒有一絲的淚水。

因為這並非流淚的時候。

那把刀被他提著,拿到了秦嵬的面前。

秦嵬看著那把刀,耳邊傳來沈雲屏的聲音:“如今鞘已不知去向,但十幾年前,你的確摸過它。”

謝塹的刀。

那把秦嵬以為早已跟謝塹一道埋在亂葬崗的刀,原來一直都在這裡。

原來它是這個模樣。

當年手把手教他如何握住刀柄的人如今早已化作黃土一捧,而這把刀卻還留在人間。

好似就要填補上熊瞎子年少時的遺憾。

謝塹方錦是什麼相貌,他至死都已不會知曉。

但起碼,他已知道二人的刀和鞭是什麼樣子了。

秦嵬的手慢慢抬起,順著刀嵴滑下。

刀刃上可見崩口,且已滿是灰塵,但秦嵬並不在乎。

他的手最終與沈雲屏一道,握住了刀柄。

“好刀。”秦嵬說。

“它本就是好刀。”沈雲屏回答。

那年少時提不動的長刀,如今竟覺得如此輕鬆。

年少時覺得遙不可及的江湖客,恍然發覺竟已是今日你我。

來去匆匆十幾年,謝塹的刀又留給了他喜歡的孩子們。

忽然,石洞中傳來一聲嘆息。

一道靈鶴般的身影自入口不遠處的斜上方陰影中落下,錦袍不沾半分泥汙。

段賀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臉。

他看著秦嵬和沈雲屏手裡的刀,好似聽不到刀怪的謾罵,只似感嘆又似悵惘一般道:“此刀已在這裡十餘年,今日,也算物歸原主。”

他說到這裡,又嘆一聲:“無論你二人誰是謝塹的兒子,如今都已不再重要了。”

第127章

如果你見過段賀年,那你一定會感嘆,世上竟還會有如此慈和儒雅的人。

他的身形還如年輕時那般挺拔,立在刀劍林中,好似這地方與其他地方一樣尋常。

即便按道理來說,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但按道理來說,誰都不該在今日出現在這裡!

秦嵬的左手垂下,這隻手裡握著謝塹的刀,和謝翎的手。

謝翎,也就是沈雲屏的手與他一起垂下,二人始終都握著那把刀,看著段賀年。

而刀怪已如鬼魅一般閃身上前,將秦沈二人擋在身後,冷冷道:“你錯了。”

“哦?”

“一把刀,只會有一個主人,”刀怪道,“刀只有在將它揚名的那個主人手上,才是它最厲害的時候。謝家祖傳的刀早已被謝塹放下,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刀,他的後人,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刀,甚至不必在手上,在心裡的刀也一樣是刀。”

段賀年沒有說話。

刀怪道:“所以想要物歸原主,你只能去地府找他,只有還給謝塹,那才算物歸原主。”

段賀年嘆了口氣,然後走了起來。

他走得如此自在,好似看不到另外三人的眼神,更聽不到刀怪的辱罵。

段賀年一邊走,一邊無比溫和地撫摸過石磚路兩側的刀劍,自己腰間長劍輕微晃動,劍穗也因此搖擺。

段賀年道:“在此地相逢,三位好像並不驚奇。”

沈雲屏平靜道:“若在先前,我或許會有一絲驚訝,但方才,我早知段盟主必定還逗留附近。”

“哦?”

沈雲屏道:“你不辭辛苦折返回聚雲山莊,便是知道洪指頭十有八九將恨罪鞭藏在刀劍林,鞭子未找到,你怎會安心離開?”

段賀年並不回答,只慈眉善目地笑著。

“如今也不必找什麼與恨罪鞭一同藏起的證據,”刀怪譏諷道,“這地下的刀劍林,豈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只需核對一番,屠青那畜生拿來拍你馬屁的各派秘籍兵刃,必定都能在此地找到,段老狗,若非我親眼瞧見池勁晟是與他那把劍一道下葬,今日是不是還能在這裡見到松骨劍?”

池勁晟佩劍名松骨,早已隨池勁晟一道長眠地下。

提起池勁晟,段賀年眼中浮起些許陰霾,不由撫摸幾下劍穗。

但旋即又微笑起來,看向秦嵬:“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今日格外寡言少語。”

秦嵬也笑起來,他笑起來的神情,與當年初到捉月城時一樣:“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死而復活,段老爺子似乎並不驚訝。”

段賀年嘆道:“因為我本就不多相信你死了。”

“即便是段若鋒親口告訴你他已將我殺死,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段賀年道,“並非不相信若鋒,而是不相信一個在說將人殺死時卻不敢碰自己劍的劍客。”

秦嵬道:“段大公子本不是這樣的劍客。”

段賀年似聽不懂他這句話,只淡淡道:“他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自幼便不似老二那般令人心煩,只是少了些果斷和心狠,難免高不成低不就,叫我沒少費心。”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不知為何,好像竟還不如公孫裕的兒子了。”

聚雲山莊對外雖已稱由段若鋒接手,但此刻從段賀年的語氣裡,沈雲屏已然明白,莊內上下認的應當還是隻有一位莊主。

而在這唯一一位的莊主眼裡,繼承人似乎並不如他的意。

即便段若鋒早已在江湖揚名。

秦嵬嘆了口氣:“這也不能全怪段大公子,要怪就怪,段大公子迄今為止的人生過得太順心如意。”

“順心如意難道不好?”

秦嵬微笑道:“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好事,只是人想要再進一步,靠得往往不是順心和如意,而是無可奈何的磨礪。刀劍想要更鋒利,豈不是全靠磨石?”

段賀年撫著劍穗,思索道:“你說的或許不錯。”

“本就不錯,”秦嵬道,“所以段盟主若想要公孫明那樣的兒子,就應當讓段大公子經歷一回公孫明那樣的痛苦。”

段賀年臉色微沉。

公孫明經歷的痛苦是什麼樣子?自幼喪父,家門蒙冤,從天之驕子跌下,方知旁人冷眼和世間閒言碎語是什麼滋味。

更不要說池靜波。

最不必說的,就是謝翎。

沈雲屏卻並沒有多少情緒起伏,他並非用刀之人,卻早已如刀一般被打磨過。

他柔聲道:“你說話如此難聽,難道是要段老爺子去死不成?”

“豈敢,”秦嵬惋惜道,“只是老爺子如果早早去死,或許你我今日也不必來這地方。”

這話說得足夠難聽,也足夠心照不宣。

一旁刀怪哈哈怪笑起來,抻著兩隻抖動的手拍巴掌:“說得對,說得對,有的人只有早早地死了,才會讓其他人活得順心如意。”

段賀年並不惱怒,也不驚訝,他只問道:“這地方難道不好?這裡有幾百把名刀,斬下過上千顆曾風光無限的頭顱。”

秦嵬淡淡道:“可幾百把刀都不是我的刀,上千顆頭顱也與我無冤無仇。”

“刀劍是死物,頭顱既已掉下,就不再有意義,”段賀年慢慢地走起來,“有意義的本就只是數量,是別人死,而你生。死的越多,就顯得出唯一的生有多難得,有多珍貴,有多贏到最後。”

秦嵬已明白了這地方對段賀年的意義。

立在這裡,才知道聚雲山莊百年基業有多雄壯。

江湖風雲變幻,屹立不倒的人,才能擁有這些死物。

段賀年忽然轉過頭,看著沈雲屏笑道:“沈樓主覺得此地如何?”

沈雲屏溫和地吐出幾個字:“有些噁心。”

他少有如此直白的時候,現下這樣,卻更顯得輕蔑。

只有足夠輕蔑,才會連客氣和委婉都不願給。

段賀年驚訝道:“聽聞八方樓藏秘聞暗檔千萬,難道與此地不算異曲同工?”

沈雲屏微笑道:“樓中只藏生前事,藏兵閣地下卻滿是死人物。能以此為榮的地方,難道不噁心?”

段賀年立定,仰頭道:“你這類話,我曾聽過兩個人說過。”

沈雲屏不答。

段賀年也並不需要回答,他兀自道:“一個是洪指頭,他曾立在這裡,說刀劍林好似一座墳地,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久居此地。”

“那就算他這輩子說過一句人話。”刀怪怪笑道,“另一個呢?”

段賀年淡淡道:“另一個,是池勁晟。”

其餘三人均是一頓。

“那時還沒有藏兵閣,只有刀劍林,”段賀年的語氣中似有懷念,“我邀他來這裡喝酒,他高興地帶了明劍門自家釀的好酒過來,到了刀劍林,卻又咽不下了。我問他怎麼不喝酒,他說到了這裡,只會覺得哀愁。而哀愁時候的酒,簡直與醋沒有區別。”

說罷,隨手拔出一把劍,於半空劃出一道劍招。

沈雲屏立即察覺到與自己同握刀柄的秦嵬的手緊了三分。

側頭看去,見秦嵬漆黑的雙眼緊緊盯著段賀年,唿吸變得慢而緩,瞳仁卻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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