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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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姿態與獸類警惕亢奮時別無二致!
卻詭異地沒有任何殺意。
因為沒有殺意,所以這地下的刀劍林竟顯出一種詭異的安寧平和。
段賀年道:“他說刀劍無靈,只是沾著血腥氣的死物,我若沉溺其中,才是有了心魔,我那時說既然他覺得不好,以後我繼任聚雲山莊後,便將刀劍林關起,將刀劍埋入泥土中,當做與主人合葬。”
“那池勁晟如何說?”刀怪問。
“他沒有說話,”段賀年換了一把劍把玩,“他只是很高興,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之後,就總會大笑,所以我知道他很高興。”
沈雲屏將視線從秦嵬臉上收回,這才道:“但你並未將刀劍埋葬。”
“我沒有,”段賀年微笑道,“人這一輩子,總會說一些謊話,是不是?”
沈雲屏道:“包括你將他當做最好的朋友這一句?”
段賀年目光驟然落在沈雲屏臉上。
卻見沈雲屏仍舊帶著再謙遜不過的笑容,好似真在討教這個問題。
段賀年臉上神色淡了三分,半晌,才道:“人這一輩子,也總會有一些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事情。”
這回答令沈雲屏眯起眼:“我知道了。”
秦嵬聽得這句,不由想笑。
這話曾數次叫秦嵬毛骨悚然,這一次竟輪到了段賀年。
段賀年果然皺起眉:“你知道?”
“我知道,”沈雲屏幽幽道,“我知道你當年對他,或許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段賀年眼神陡然一變,似雖已老邁卻仍令人膽寒的鷹。
“段盟主何必如此在乎,”沈雲屏微笑道,“這世上不清不楚、稀里煳塗的情誼,原本就比絕對的愛恨要多得多。”
只是身在其中之人,往往最算不清究竟是情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
尤其是在一方已死多年之後。
當年情誼,無論是好是壞,如今竟都只有活著的那個記得了。
段賀年負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道:“當年我父親還在世時,常同我說,若想在江湖上立穩腳跟,重要的除了武功和劍之外,就是人脈。我認為不錯,因此廣交武林新秀,池勁晟不過是其中一個。”
“當年聚雲山莊名聲頗大,明劍門已頹廢多年,池勁晟原本無名無權,你卻看出他天賦過人,心性堅韌,將來必定有所作為,所以趁機拉攏。”刀怪嘲諷道,“他初入江湖,家中又無像樣長輩教導,簡直算是半個傻子,你略給些好臉,他便掏心掏肺,是不是?”
段賀年笑道:“你何必如此說?當年我的確沒少幫他,他所知的江湖上的規矩,至少有一半都是我教的,若無我,他還不知要走多少彎路。”
“但若無他,你也未必能有後來風光,”沈雲屏道,“你二人刀劍作伴,也是真曾走過幾年江湖的,當年黑/道勢大,許多白道中人不敢輕易招惹,你二人卻只為替枉死的天元鏢局十餘人,夜闖玄武會,砍下作惡那幾人的雙手,贈給枉死者家人,自此你二人名號徹底聞名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即便段賀年如今已鬚髮染白,但提起年少時那些快意恩仇,眉宇間卻仍見神采:“那時候我的確很快活,仗劍江湖,唿嘯往來,累了便下馬與朋友喝上一壺酒,換做是你,你也一樣會覺得快活。”
“我知道,因為我也有那樣的朋友,”沈雲屏慢慢道,“段盟主的朋友,想必比我要多得多,難道別的朋友不能叫你那樣高興麼?”
段賀年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卻未必都能叫你高興。”頓了頓,聲音緩和幾分,“老池的確和他們不同,他與世上很多人都不同。”
無人接腔。
段賀年轉過身,用手指點了點秦嵬的鼻子:“老池的脾氣比你更大,”又轉向沈雲屏,“心眼兒也未必比你少。”
他收回手,感嘆道:“只是他的脾氣從不對自己人發,他的心眼兒,也從不屑用在他覺得不對的地方。”
旋即又頗有興致地說道:“你們年紀尚輕,應當沒聽說過,當年竹葉嶺五奇人與他約戰銅雀城,他本不稀罕去,只因其中一奇人譏諷我與另一兄弟兩句,他便連夜赴約,百招內便降服五奇人,只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銅雀城,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沈雲屏含笑問道。
段賀年哈哈笑起來:“因為他並未將這五奇人殺死,其中一個頗通些奇門五行術,將他陷在一機關暗室內,他找了一宿的路才出來。但他仍沒有殺這五人,只要他們離去,一年後再來挑戰,一年後,五人又來,他又贏了,又叫五人再過一年後來,一年後,五個人果然又來,只是這一次,他們打完後,坐下來喝了一頓酒。”
“自此江湖再無五奇人,只多出五好人,入了正盟,從無二心,最後全都死在與天嶽教那一戰中,無一後退。”刀怪冷冷道。
“不錯,老池就是有這種魅力,叫仇人也喜歡他,叫看他不順眼的人也佩服他,所以他才總是灑脫快活,缺心少肺。”段賀年的笑聲冷下來,“所以才叫人更看不順眼,更怒火中燒。”
隨著他話裡溫度落下,沈雲屏也已明白段賀年話中深意:“你早知他將來必有作為,卻沒想到作為在你之上,更沒想到會有一日,聚雲山莊落於明劍門之下,連盟主之位也由聚雲山莊轉去了明劍門。”
段賀年平淡道:“我與他相交多年,他難道不知道我看重家裡?難道不知道我將繼任莊主?難道不知道,盟主之位在聚雲山莊傳了兩任,本該再傳第三任?”
刀怪哈哈笑起來。
段賀年冷冷看著他。
“你說你的,我就是覺得好笑,”刀怪嘎嘎道,“老怪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次聽說正盟盟主竟還要看血脈看姓氏。”
這老頭頗有火上澆油的能耐,段賀年眼神冷得更厲害。
沈雲屏卻道:“可我想,讓你下定決心做下當年事的爆發點,卻並非盟主之位而已。”
段賀年轉過頭看他,感嘆道:“常聽人說這一任八方樓主洞察人心,還以為是誇大其詞,想不到竟然不假。”
沈雲屏只笑不答。
段賀年眼神驟然凌厲:“不錯,我最難容忍,是他竟與楓山議和,他明知我父親敗於楓山山主,明知我聚雲山莊被楓山下了面子,卻能缺心少肺到如此地步,何曾考慮過我的立場?”
“他那時沒有別的辦法!”刀怪怒道。
“他還可以忍著,他還可以放下他那不現實的抱負!”段賀年冷冷道,“你我皆知,天地間,絕無公道,黑白豈會分明,正邪怎好區分?他要正盟是朗朗幹坤,要黑/道奸邪蕩然無存,本就是無可救藥的天真!”
刀怪閉上了嘴。
因為這話,他本也對謝塹說過。
可他仍是滿面怒容,只因他雖明白這道理,卻不願瞧不起真正走在這條道上的人。
段賀年又道:“池勁晟一生重情重義,既如此,為何如此對我這個朋友?他心中並無我這朋友,只有那些道義,那我又何必將他當做朋友!”
他語氣平平,卻令所有人都無法接下去。
片刻後,沈雲屏才忽然道:“當日野豬林,你也在場,是不是?”
“不錯,”段賀年嘆一口氣,“當日我雖藉口另有線索,去了另一條道,但因不放心洪指頭做事,所以中途折返,”說到這裡,他露出一個笑容,“所以我見到了謝塹。”
兩隻同樣握著謝塹的刀的手驟然收緊。
但因兩隻手交疊在一處,反倒同時冷靜下來。
沈雲屏並不接這話,只問道:“那麼你有沒有見到池勁晟最後一面?”
段賀年沒有回答。
沈雲屏又問:“他死前最後對你說的是什麼?”
段賀年似乎已想起當時場景,臉上變顏變色,卻並不回答。
“何不說下去?”刀怪冷笑道,“段盟主難得說如此多話,說得如此痛快,我本還覺得稀奇。”
沈雲屏道:“因為在段盟主眼裡,咱們三個已是死人。和死人說話,自然難免會多說一些。”
刀怪一驚,旋即明白沈雲屏話中含義,“原來他已不打算讓咱仨活著出去。”
“不錯。”
刀怪又道:“既然已將咱們當做死人,說個沒完,怎麼現在又不說了?”
“因為有的話,”沈雲屏嘆道,“即便是死人,他也不想讓人知道。”
段賀年已將種種情緒按下,他從容地摸了摸長劍上的劍穗,平靜道:“你兩個小子,為何不問一問謝塹最後一句說的是什麼?”
提起謝塹,沈雲屏心中悲痛,卻道:“因為我知道,你本就沒有告訴我們的打算。”
段賀年道:“或許我本是有的,但需要一些條件。”
他慢慢道:“比如將那條鞭子交給我,或許我們還有些話可以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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