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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怪罵道:“你這吃屎的狗,事到如今,還想毀了證據不成?”

“段盟主絕不會毀掉這條鞭子,”沈雲屏嘆道,“因為他需要將事情徹底了結,而不是留下一個供人猜測的口子,最後一條恨罪鞭如果下落不明,那江湖武林難免猜測不斷,遲早會有人懷疑到他的頭上,聚雲山莊最不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猜疑。”

刀怪面露驚疑,看向段賀年,後者則仍舊平和,好似沈雲屏說的是別人的事情。

沈雲屏道:“所以我若是段盟主,必定會要恨罪鞭在一個遠離聚雲山莊的地方出現,如此一來,無論鞭子如何,最後猜疑的地方都會是恨罪鞭出現的地方,與聚雲山莊再無瓜葛,自然也不會再有人懷疑到段盟主的頭上。”

段賀年笑道:“你還看出什麼?”

“我還看出,你現在一定很趕時間。”

“哦?”

“因為你必須要在眾目睽睽下‘挖出’恨罪鞭,所以最好不過的時機,就是五大派分散開的現在,畢竟雷夫人與池靜波不好煳弄,”沈雲屏悠然道,“而最好的地點,自然就是有不少對內情不算太清楚的白道人士聚集的地方,這個地方合情合理,甚至與現在的一切都算有些瓜葛——萬楓莊園。”

段賀年臉上的笑已不見蹤影。

沈雲屏道:“那本就是你該出現的地方,在那裡找到恨罪鞭,現場種種都由你來粉飾,事後再略做偽裝,禍水東引去其他人頭上,你便徹底甩掉嫌疑。”

他將右手伸出,接過秦嵬遞來的恨罪鞭,拿在手中掂了掂:“我想想,就都推在止風堡上任堡主頭上如何?佟金玉已死,死人是無法解釋的,況且當年洪指頭墜崖,只有你二人在場,你倆在公孫別院一唱一和,堵住佟鐵銀的嘴時已鋪墊了這一層,如今拿來一用不是正好?”

段賀年臉上的笑已被冰冷取代。

任何一個人的心事被道破時,都不會很高興。

尤其是當你發現戳破你腦子裡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策的人,還如此年輕。

這一種威脅,足夠令每一個似段賀年這般年紀、已習慣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的人覺得膽戰心驚!

沈雲屏展顏一笑:“若我猜的不錯,近些日無人關注止風堡,段盟主的人應當已藉著管束的由頭,自堡內盜出不少當年佟金玉的遺物,隨便拿出幾件,與這恨罪鞭一同埋下,都將是‘洪指頭留下的證據’,是不是?只是一切都要做得夠快,否則若叫雷夫人瞧出端倪,事情便麻煩了,所以我說你必定很著急,難道不是?”

段賀年嘆道:“常言道,慧極必傷,沈樓主如此聰慧,想必人生總有許多磕絆。”

“再多的磕絆,只要自己的腳和腿有本事,遲早都會跨過去。”沈雲屏盯著他的臉,忽然道,“我想現在段盟主一定非常後悔。”

“哦?”

“後悔方才應當在秦嵬發現恨罪鞭的瞬間出手,因為那時我三個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奪走鞭子的可能,”沈雲屏的聲音十分溫和,卻聽得人心驚,“但你卻非要等到我二人將謝塹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為你心裡清楚,一個人猝不及防見到故人遺物的時候,就是情緒波動最大的時候。”

而高手之間的對決,往往就是這一小點的波動決定了生與死。

這也是為什麼沈雲屏要求秦嵬在來的路上睡一覺,為什麼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層厚衣。

段賀年無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謝塹的刀才出現,此刻又以謝塹為由頭說話。

段賀年的眼神裡已不見往日慈和,他看著沈雲屏手中恨罪鞭,嘆一口氣:“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雲屏謙虛道:“願聞其詳。”

“可惜,”段賀年冷冷道,“似你二人這般人才,卻是兩個短命的倒黴鬼!”

段賀年的劍已出鞘。

沒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時握住的劍柄,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劍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時斬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秦嵬的刀就已隨著劍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兒滑落。

段賀年眼中露出一片驚訝之色,但劍卻已動起來,將秦嵬這幾乎如林中走獸才有的一擊接住。

穩定的刀,穩定的握刀的手,穩定的眼神。

段賀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一雙刀鋒般的眼睛如當年初入捉月城時一樣,無常刀也如往昔,絕不會因任何事情有絲毫的動搖和破綻。

這是毫無殺氣的一擊。

因此直到刀劍相接的這一刻,旁人都只覺得刀還在鞘中。

因為直至方才,這把刀都沒有殺氣。

一個沒有殺氣的人卻要殺你,這豈不是天底下最難防的事情?

這同樣意味著,這握刀的人的心裡無論如何變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

“你的刀與幾年前不同了。”段賀年道。

秦嵬沒有說話。

段賀年又道:“當年你剛入捉月城,刀似勐獸的爪牙,即便在鞘裡,也令人知道這東西會傷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賀年微笑道,“它變得難以捉摸,甚至有些許高深莫測,它與謝塹的刀有幾分相似。”

這話誅心無比,刀怪幾乎怒罵起來。

沈雲屏卻一手提著刀一手握著鞭子,向後邊撤邊道:“老前輩何必生氣?若是覺得這話能叫他難過,那才是仍將他當個孩子!”

豈料刀怪罵道:“當年分明是我的刀更勝一籌,這吃屎的東西卻提也不提!”

刀劍眨眼間已過三招,行雲流水、天衣無縫便是對這三招最好的形容!

當年段賀年十招內降服在捉月城挑戰他的後輩,如今三招過後,卻不見秦嵬有絲毫動搖與畏懼。

秦嵬的眼裡帶著獸類的專注,和年少時那個乞兒一樣的純粹與野性,終於開口:“我看不看謝塹的刀,都是一樣。”

段賀年面色尤帶輕鬆,內力卻已催動,刀劍碰撞,內力震盪,他笑道:“是嗎?”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給我的刀,十幾年前,就已在我心裡。”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裡的刀,一個乞兒,又怎會奮力自陰溝裡爬出?

刀雖是殺人的利器,卻也是令人站起身的東西。

十幾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謝塹手把手帶著摸過、握過的那把刀,它早已沒有具體的模樣。

只要是對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讓三個小乞兒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謝塹十幾年前交出來的刀。

傳承從來都不止是具體的兵器。

傳承也可以是一把無形的刀!

段賀年眼中陰鬱閃過,手上長劍連連舞動。

與段若鋒相比,段賀年的劍如烏雲蓋頂,血海泛波。

聚雲山莊華麗的劍招褪去一些觀賞性的細碎,顯露出最本質的核心,攻如風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卻也並非會停下的凡品。

無常,無常,無有常態,無有常理,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殺氣在刀劍相爭間終於洩露,卻分不出是誰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雲屏心中直覺哪裡不對,卻不敢怠慢,眼睛盯著秦嵬,腳步卻一寸寸急速後撤,預備提前放出鳥啼,令百靈鳥們攻入地下這片刀劍林。

那邊段賀年似乎也已察覺他的想法,與秦嵬爭鬥間竟還有空以掌運氣,掀起道旁一劍。

鐵劍好似暗器一般飛出,直刺沈雲屏面門。

秦嵬心頭一驚,側頭要看,卻聽一道蒼老怪聲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難道全忘了?”

幾個字如當頭棒喝,令秦嵬霎時回神,正擋下段賀年一擊。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記得——打起來的時候,哪怕是我親兄弟在捱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時聽得“當”一聲響。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飛身截斷段賀年投向沈雲屏這一擊。

“段老狗,你欺負個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丟人!”刀怪叫道,“你這廢物,狗屎,不通人性的東西——”

段賀年劍走如蛟龍,擺尾間令秦嵬忙於招架,自己卻翻身踢出一腳。

正踢在秦嵬擋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擊,卻不想段賀年方才表現得如此急於一戰,此刻卻全不糾纏,藉著刀鞘反力,身輕如燕地躍起,自上而下揮劍而出,直奔沈雲屏而去——

準確地說,是奔著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體已動起。

他的輕功比段賀年還要高出一截,正攔在半道,手中刀揮出,擋下一擊。

段賀年輕哼一聲,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靈動一挑。

只見那把刀竟從刀怪顫抖的手裡脫出。

刀怪臉色煞白,眼中怒與不甘交雜,聽得段賀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為何不同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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