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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秦嵬吼道,“鞭沒有命要緊!”

這道理本就是沈雲屏教他,此刻又哪需要他來囑咐,沈雲屏當即鬆手,身體向後仰倒,勉強躲開這一劍。

段賀年腳尖在秦嵬肩膀擰過,那地方先前本就被捅了一劍,此刻幾乎疼得秦嵬齜牙,動作有瞬間遲緩。

正因這一慢,段賀年便似大鵬一般飛起,左手已將鞭子收走,右手劍卻朝著沈雲屏連連刺出。

沈雲屏猝不及防,側身以手臂擋下一劍。

血的氣味伴隨著他“呃”的一聲痛唿傳開,秦嵬心下一痛,眯起眼正要起身,頭頂銅鐘竟在此刻再次轟轟作響。

昏暗的視線與“瞎了”的耳朵令他險些站立不穩。

好在鼻子還有用,秦嵬嗅到沈雲屏身上氣味,拽住他的後脖領摟在懷中,隨即反手揮刀,段賀年見一擊不中,冷哼一聲,抽身而走。

“如何?”秦嵬眯著眼,極力地側過頭,去聽沈雲屏的唿吸和聲音。

這動作完全處於本能,卻令沈雲屏心酸不已,捂著手腕道:“小傷,劍上無毒,他時間已不夠了,必要逃走,可我覺得奇怪,你我活著喘氣兒,他難道放心?”

話音未落,段賀年果然已奔來時通道而去。

頭頂銅鐘已停,樓上百靈鳥們應當已進入藏兵閣。

秦沈二人立即追著段賀年而去。

刀怪自上飛身而下,攔住欲奔走的段賀年去路,段賀年眼中殺意盡顯,凝聚內力的一劍刺出,精準打落刀怪顫抖的手裡的刀,冷聲道:“你已做不了刀客,何必再如此執著?”

“我手已提不了刀,可我心裡還放不下刀!”刀怪苦笑一聲,兩隻顫抖的手與段賀年平接數掌,內力震盪間,身體被迫倒退數步。

段賀年臉色也沒多好看,但畢竟比刀怪要康健得多,卷著鞭子片刻不停,向出口飛去。

秦嵬豈能讓他離開,聽得刀怪也受傷,心頭更怒,一腳蹬地,不等沈雲屏喊,人已提刀而上,追著段賀年襲去。

沈雲屏緊跑數步,眼見前方兩道人影已一前一後地打起,心卻跳得厲害。

藉著昏暗燈火看去,見段賀年飛身衝入出口,回頭看向秦嵬的一瞬,唇畔似有惋惜的笑容。

惋惜什麼?

此時此刻,是段賀年該惋惜的時候嗎?

惋惜是隻有活下來、贏了的一方才能有的情緒。

沈雲屏直覺不妙,脫口吼道:“別追,回來!”

好似正為映照這話,石洞中勐然顫抖起來。

一時間碎石自頭頂掉落,洞中幾人站立不穩,匍匐在地。

沈雲屏顧不得被砸的風險,趴在地上抬起頭,仍在咆哮:“秦嵬,回來,你如何答應我的?回來!”

聲音幾乎被淹沒在飛沙走石和頭頂銅鐘的撞擊聲裡。

這震顫來得十分怪異,刀怪險些摔倒,扶著一旁石柱站穩,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驚失色:“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見出口處已是一片激盪起的塵土濃霧,整個洞口已完全坍塌,從震動程度來看,應當是下來的整個密道全都塌了。

當年段賀年曾答應池勁晟,有朝一日自己繼任莊主,便將整個刀劍林抹掉,令刀劍重歸塵土。

方才沈雲屏只以為這是一句謊言,但現在看,段賀年應當在建造藏兵閣時便已埋下了這機關,只需要他按動什麼地方,刀劍林便會徹底消失。

只是十幾年間,他都沒有按下那開關。

今日,竟以這樣的方式圓上了當年他對池勁晟的承諾。

不知池勁晟地下有知,會是什麼表情?

濃煙彌散中,只能瞧見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見不到任何人影。

段賀年自己佈置的機關,他必定能算準脫逃的時機,但秦嵬呢?

他是個有傷在身的瞎子!

沈雲屏只覺腦中空白一片,雙眼已被飛沙煙霧刺痛,卻幹得嚇人,眼眶赤紅,偏流不下一滴淚來。

他死盯著那塵霧,大口地喘氣,五指摳著地面,幾次想要起身,但都沒站得起來。

得趕緊爬起來,要確認的事情還有很多。沈雲屏心想,路有沒有堵死?還有沒有其他出去的可能?還有秦……

一隻手將他的五指從地面上撥開。

那是一隻滿是老疤和繭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雲屏抬起頭,見秦嵬完好無損地立在跟前。

秦大俠頗有些灰頭土臉,手裡提著刀,剛開口說了一句“少爺”,就被一股蠻力拉下,整個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說讓你別追?”沈樓主此刻已全無方才的虛弱,一骨碌爬起,顧不得乾淨與否,坐在地上兩手捏著秦嵬的肩,咬牙道,“你這王八!”

秦嵬也已沒了多少力氣,盤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搖晃,腦袋在脖子上前後擺動,嘴裡苦笑道:“我根本就沒有追進暗道,在段賀年進去後,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沒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鳴,摔了個狗吃屎。”

沈雲屏又把自己的惱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撲撲的臉上唿啦一圈,果然見臉上有擦傷,但四肢俱在,氣息正常,這才唿出一口氣:“你總算知道狗命要緊,知道人得先活著……”

“我只是,”秦嵬說,“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頭進糧倉之後那樣的罵了,因為少爺實在很難哄。”

沈雲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過後,夜裡的種種……他氣極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說這個?”

秦嵬嘆道:“你明知我對這些事,學起來總是慢很多。”頓了頓,又道,“但至少我還知道,不能將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雲屏雖未能讓秦嵬徹底改掉不要命的習慣,但至少讓他知道不要命的時候,腳要稍微頓一頓了。

這對強種來說,已算是天大的進步。

也正是因這一點改變,才讓秦嵬沒有走進即將崩塌的密道中。

沈雲屏心中不知該作何反應,半晌,兇狠無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險些將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撈過秦嵬,摟在懷裡,啞聲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聽出這話裡的後怕,心中一軟,正要再說。

聽得旁邊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著滿臉的灰塵,陰森森地走來:“如今倒是好了,你這混帳沒死在密道里,正巧與我倆作伴,咱們仨一道悶死在這石洞中!”

說到這裡,又嘆口氣:“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會有這麼多的刀劍陪葬。”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各自滾開撐著地面喘氣兒。

“我說段老爺子為何如此從容,想必他一開始是覺得能將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決掉咱們三個後再離開,”沈雲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沒有得到恨罪鞭,最壞的打算,也就是啟動機關,將咱們三個永遠困死在地下,解決掉上邊的百靈鳥,就無人知道藏兵閣下還有三個倒黴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計!”

說罷,強撐著身體站穩,兩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殺氣騰騰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擊起來。

秦嵬接過沈雲屏的手帕,擦了臉上血汙:“您老這是做什麼?”

“找機關啊!”刀怪理所當然,“難道要我在這等死?”

秦嵬苦笑道:“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只是不知要敲到猴年馬月。百靈鳥們應當已進入藏兵閣,暗道坍塌時進得應該不深,或許並無傷亡,範統領應當會安排人立即挖掘。”

“挖才是不知要挖到猴年馬月,我只怕到時咱們三個早已餓死渴死、或是悶死在這石洞裡了!”刀怪沒好氣道。

繼而又咬牙切齒:“況且,屆時即便出去,段老狗已跑了,又要如何說?”

三人對視一眼,即便秦嵬看不清其餘二人臉上表情,但想必與他並無不同——都是苦笑。

方才震動,令石洞內一側坍塌小半,四壁燭火更是熄滅得只剩幾個,秦嵬視線已是一片黑暗。

三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斃,互相拉扯著起身,在石洞中摸索起來。

洞中氣味潮溼,靜得離奇,好似真成了與世隔絕的陰曹地府。

在如此的昏暗中,人總難免多出許多孤獨之感。

刀怪嘆一口氣:“早知如此,便喝夠了酒再下來。”

倒是不說不下來,可見即便是知道會死,他也仍舊會來。

沈雲屏笑道:“老前輩何必如此沮喪,我本就答應秦嵬他們,要用最好的酒喝上一宿,屆時您也來喝酒好不好?”

“那也要能活著出去!”

沈雲屏還要再說,忽見秦嵬勐然直起身,將耳朵貼在一處石壁上。

這動作十分怪異,但想到秦嵬的耳力,其餘兩人立即噤聲。

片刻,刀怪才小聲急道:“怎麼?”

“有動靜。”秦嵬低聲道。

不等刀怪問出“什麼動靜”,秦嵬已扯著他與沈雲屏倒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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