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7頁
剛一站定,便聽一陣機括聲響起。
粗糙的石壁上,忽然裂開一道縫。
這縫隙越裂越大,直至出現可容納兩人並肩同行的大洞。
而洞內,已站著幾個舉著火把的人。
領頭那個滿面病容,輕微咳嗽,但眼睛卻還明亮,見到秦嵬與沈雲屏,當即唿出一口氣兒:“還活著!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這光亮已足以讓秦嵬看清來人面孔。
不是早早自公孫別院離開的晉孟君又是誰?
他身後,先前在萬楓莊園見過的紅臉大漢正拍著他的後背,激動道:“我就說那圖紙我一看就有蹊蹺,早說了必有暗道!”
“晉掌門!”沈雲屏已全不見方才在洞中狼狽,兩手抱拳,微笑道,“公孫別院一別,已有數日未見,想必這些時間,您等得十分心焦。”
晉孟君苦笑道:“沈樓主直說又有何妨?不錯,那日我離開公孫別院,正因雷夫人所託,請我先行隱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秦嵬對此並不驚愕,只另有疑問:“此地難道——”
他話未說完,秦沈二人就被刀怪兩腳踹進這新開的暗道中。
刀怪罵道:“嘰歪什麼?先出去再說!”
一幫人在暗道口撞得人仰馬翻,再沒有端著的心情。
晉孟君對身後鎮山劍派弟子一點頭,眾人沿狹窄石階向上而去。
這暗道顯然更隱蔽,也遠不如秦沈二人下來的那條完善,一瞧就是另開的一條偏道。
“我曾聽聞,前朝匠人修建墓室時,為防墓主家人將他們封死在墓中,所以多留後手,另挖一條通道悄悄逃生。”沈雲屏忽然道。
晉孟君嘆一口氣:“不錯。”
秦嵬問道:“所以這條道與那類道本就是一個作用?那你又從何得知?”
“並非是我知道,”晉孟君道,“而是鎮山劍派知道。”
秦沈二人一愣,隨即明白:“難道?”
“正是,”晉孟君苦笑道,“當年五大派關係牢固,聚雲山莊刀劍林初成時,建造所用圖紙正是由我鎮山劍派提供,而藏兵閣也是在圖紙上做的修改!”
如今鎮山劍派已有些沉寂,且後來多以劍闖蕩江湖,以至於今日許多人已不記得,鎮山劍派祖上所精通的,本就是機關建造一類的東西。
否則早年江湖動盪,他鎮山劍派門內卻數次輕易抵禦外敵,又是為何?
只因門中機關重重,實在難以踏足!
晉孟君慚愧道:“這些技藝到近幾代,都已有些失傳,家中再難出精通之人,但我這堂兄自小在門中行走,翻閱家中典籍,對這類東西十分感興趣,那圖紙他只看幾眼,就知道另有隱蔽暗道,我立即帶人從這隱蔽暗道下來,中途感到地下晃動,還唯恐地洞坍塌,幸好無事,總算來得及時。”
何止是及時,簡直是太及時了!
再看那走在前頭的紅臉大漢,正回頭對秦嵬笑道:“那日你在萬楓莊園,將我從洪指頭劍下救出,今日總算有我報答的機會了!”
他哈哈笑起來,好像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情。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
還有什麼事,能比你本是無意去做的,卻得到湧泉相報的回答更令人激動的?
沈雲屏在他的後背拍了拍,又抓了一把。
這無聲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安慰與欣慰,在狹窄的暗道裡更令秦嵬心定。
晉孟君側過頭來:“真的是他?”
這話問得突然,但秦沈二人都知是什麼意思。
秦嵬嘆道:“本就是他。”
晉孟君搖了搖頭,再不答話。
沈雲屏另問道:“我進來前曾在外邊留人,如今外頭是什麼情況?”
紅臉大漢見晉孟君表情不好,本要替他回答,卻不想晉孟君搓了把臉,開口道:“我下來前走的是另一側,並不清楚藏兵閣內情況,但我進暗道前,已見到了訊號。”
“什麼訊號?”刀怪問道。
“我看到了赤色的煙火。”
刀怪一愣。
晉孟君淡淡道:“那是公孫世家決定攻入聚雲山莊的訊號,十幾年前,公孫裕強攻天嶽教分舵時,也曾放過一次。”
不知今日,放出這赤色煙花的是雷夫人,還是公孫明?
但都已不重要。
秦沈二人隨晉孟君自狹窄暗道鑽出,才發現這地方竟然在藏兵閣外頗遠的柴房後。
一行江湖人士哪還有什麼體面,連滾帶爬地鑽出,抬頭看去,只見大雪紛飛中,不遠處的聚雲山莊主院已是火光大起、殺聲震天!
而藏兵閣外,百靈鳥與一隊先行而來的裘家護衛正同聚雲山莊弟子殺了起來。
聽得有人高喊:“段若鋒已被捉拿,爾等未曾參與其中之人,放下兵刃——”
秦嵬微愣:“段若鋒?”
“不錯,”紅臉大漢道,“聽聞他敗於一此前從未聽過姓名的刀客手下,自斷經脈,如今已和廢人無異了。”
說到這裡,嘆一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眾人無一答話。
沈雲屏不由看一眼秦嵬。
見秦嵬立在雪中,提著刀,嘴唇抿起。
半晌,秦嵬才慢慢道:“因為當初,並不知會有今日。”
沈雲屏平靜道:“但當初既做選擇,便沒有後悔的餘地。我已說過——”
“我知道,”秦嵬看著他,“人的結局,本就是一個個選擇得到的結果。”
所以當初無論如何,段若鋒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就像秦嵬,也一定會在這十幾年裡做出不斷追尋和拔刀的選擇一樣。
既已選擇,何必後悔。
既已選擇,何必同情!
秦嵬再不問了。
那邊刀怪來回掃視,終於急著問道:“段老狗人呢?是不是在主院?”
沈雲屏在大雪中走了兩步,立定:“段賀年絕不會在主院,他還想跑!”
“什麼?”其餘人大驚,“事已至此?”
“就是事已至此,他才不得不跑,”沈雲屏沉聲道,“從頭到尾見到他的,只有我們三個。刀怪就不必說,我八方樓名聲還不如沒有,秦嵬早與我攪合在一起,又是莫名其妙死而復生,我們幾個說話,有哪個能讓江湖上人人信服?”
晉孟君無奈道:“好似真的沒有,連我也不能說親眼瞧見了段賀年。”
沈雲屏又道:“所以他現在若是離開,還能以不知莊內事情為由略作反駁,至於段若鋒,他畢竟是段賀年的兒子,如今應當還未供出太多事情吧?”
卻聽那邊傳來唿喊:“樓主,樓主!”
只見幾個百靈鳥扶著範遇塵跑來。
範遇塵腹部仍在冒血,秦沈二人均是一驚:“老範!”
“死不了,叫那老東西咬了一口!”範遇塵臉色發白,捂著傷口道,“地道坍塌時我真是嚇得半死,沒料到段賀年竟從中飛出,藉著晃動的勁兒打了咱們個猝不及防,我真是沒用,竟沒能將他攔下!”
秦嵬苦笑道:“範統領何必如此自責,若真論起來,我豈不是更沒用?”
“若說沒用,今日立在這裡的人,又有幾個頂用?”沈雲屏心中又急又痛,說話難免尖酸刻薄,身後晉孟君等人均是尷尬。
沈雲屏卻來不及多看,已追問:“段賀年往什麼地方去了?”
範遇塵在風雪中抬手一指,低聲道:“問劍臺!”
雪花落下。
地面早已被雪鋪了厚厚一層。
天已見亮。
天總會亮的。
黑夜已褪去了它的沉重與詭譎,人的視線將重新迎來天光。
雪地上,幾道人影正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下,奔向問劍臺。
那裡就和捉月城的擂臺一樣,再無半點遮掩和陰謀。
那本就是學武的弟子們最初比試的地方。
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戰,有時總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為在最初的地方,人的心裡還沒有太多的不公和詭計。
在擂臺上,所有人都要對得起自己的刀劍。
第129章
雪比進入藏兵閣之前更大。
風也吹得更加凌厲。
自進藏兵閣至現在,前後不過半個時辰,腳下道路卻已積了足夠厚的雪,整個聚雲山莊皆被白色覆蓋。
鵝毛般的雪自頭頂灰白天空團團落下,在風雪中行走,視線幾乎也被遮蔽,只能眯眼前行。
好在此時並不需要秦嵬和沈雲屏辨別方位,晉孟君對聚雲山莊還算熟悉,親自帶著鎮山劍派弟子一道同行。
他裹著厚氅衣,喘著氣兒道:“問劍臺比藏兵閣更靠西北方向,過問劍臺再向北,不到半刻鐘便會徹底進燕回山,如此雪天,再想追就難了。”
沈雲屏譏諷道:“但對常年生活在此的人來說卻必定如魚得水,屆時段賀年在山中迂迴後換條道下山,別說是我八方樓,想必公孫世家、鎮山劍派和明劍門都難解釋清楚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