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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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出這句裡的嘲弄,晉孟君卻只能苦笑。
一行人在雪中急速奔走,八方樓跟來的並非範遇塵。
範統領肚皮上的傷口猶在滋血,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同樣罵罵咧咧的刀怪一道,被八方樓老大夫按下治療。
幸好衛四地已帶人趕到,見沈雲屏帶了足夠多的人手,老範這才捏著鼻子接受了自己只能先包紮了傷口才能跟上的事實。
此刻,衛四地正緊跟在沈雲屏身後,擦掉擋住眼睛的雪,道:“如今白道各派已攻入主院,應當不久便會趕來問劍臺,難道還真能讓段賀年跑了不成?”
晉孟君苦笑道:“聚雲山莊百年基業,弟子豈是草包?除了段若鋒外,莊內還有十數段賀年親手調教武功的大弟子,若合力抵禦,便是雷夫人也難輕易拿下。”
咳了幾聲,又道:“不過走前我已命人傳信去主院,將藏兵閣情況告知公孫世家與明劍——”
他話音未落,走在最前頭的秦嵬忽然停下。
秦嵬頭頂眼睫掛了雪,肩頭被段賀年捅出的血窟窿已簡單包紮,又穿一身黑衣,行走卻很輕鬆安靜,整個人在雪中顯得像挪動的黑熊。
但即便不說話,這也是個難以被忽視的人。
所以他一停下,身後一行人均是一頓。
晉孟君正要詢問,見沈雲屏伸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這才順著秦嵬直起身看著的方向看去。
但大雪中只見道兩側枯枝樹影。
秦嵬卻側過頭來,低聲道:“風裡有馬蹄的聲音。”
“段賀年竟騎馬而走?”沈雲屏驚訝。
秦嵬斬釘截鐵:“絕非一匹!”
“有人與段賀年同行!”紅臉大漢驚道。
沈雲屏道:“這也並非絕無可能。段賀年自己離開自然是上策,只是如今已然鬧大,聽聞段若鋒也被抬進聚雲山莊,想必此刻他已甦醒,或許還承認了一些事情,見辯無可辯,索性先撤走再做打算,豈不是很合理?”
晉孟君搓了把臉:“不錯,再向前走一段,便有自住院而來的岔路,若要從主院後撤去問劍臺,這便是必經之路!”
果不其然,再向前行進一截,雪地上已能瞧見凌亂馬蹄印與足印。
衛四地上前觀察,當即道:“剛過去不久,雪還沒埋太多呢!”
說罷,百靈鳥們已抽出各自兵刃。
晉孟君略一點頭,鎮山劍派眾人也抽出佩劍,追著雪上足印狂奔向前。
不過片刻間,便聽得幾聲馬匹響鼻聲順風而來。
秦沈二人抬頭看去,只見大雪中已能看到問劍臺闊氣輪廓,以及數十道立在風雪中的人影。
“是聚雲山莊的人!”紅臉大漢叫道。
前方一隊人馬應當是臨時停下調整,才令秦沈等人追上,此刻已整理完畢,聽得身後動靜,當即翻身上馬,欲要離開。
“不好!”眼見已來不及,晉孟君不顧自身體弱,抽出長劍衝向前去,“必要將這幫人攔在問劍臺!”
鎮山劍派應聲,已奔出數步,卻聽身後沈雲屏沉聲道:“弓來!”
聽得這聲,秦嵬嘆道:“我早就知道,你方才在石洞中憋得火大,總要找個洩憤的時機。如今時機總算是來了!”
“你既然知道,怎還不到我身後來?”沈雲屏柔聲道,“你站在前面,豈不只會叫我分神?”
秦嵬故作無奈地嘆口氣,竟真倒退幾步,立在了沈雲屏身後。
不等晉孟君驚愕,他已真心實意地說道:“晉掌門何不也向一旁站一站,如此才能看到精彩的好戲。”
這二人關係在如今江湖上已非秘密,所以晉孟君的表情難以自制地皺巴了不少。
卻不想原本已衝出去數步的紅臉大漢真停住腳,向一旁側了側。
晉孟君簡直以為他瘋了!
紅臉大漢卻苦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許多在萬楓莊園時的事情。”
“我知道,”晉孟君冷冷道,“我先前看苗閣主表情時,就知道她也一定想起過同樣的事情。”
紅臉大漢的笑容更苦了:“那只是一部分,真是不必再提!——我忽然想起,這位沈樓主當日,好似便是用弓的!”
說話間,便見原本落在隊尾的百靈鳥快步上前,將背上一長盒卸下,與衛四地一起掀開蓋子。
裡頭躺著一把做工精巧的鐵弓,正是沈雲屏那把慣用的墜金烏!
衛四地兩手將鐵弓托起,恭敬地遞給沈雲屏。
沈雲屏將袖中布條抽出,兩三下將手臂上已上過藥的傷口纏得更緊。
隨後,晉孟君眼見那把成年男人兩手才能舉起的鐵弓,被沈雲屏單手輕鬆拿起。
而他很快便知道,秦嵬勸他站得遠一些,至少是發自真心。
因為任誰錯過這開弓的場面,都會覺得遺憾!
鐵弓已經拉開。
箭雨便由此而出!
第一箭急速射出,僅憑這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就看得出非常人能及。
但不等晉孟君驚歎,第二箭就已追著第一箭的箭尾而去,隨後是第三箭,第四箭!
再看沈雲屏,四箭射完,又自箭囊中抽出四箭,一箭搭在弓弦上,餘下三箭分別夾在指縫中。
一箭離弦,手腕輕抖間第二箭就已搭上,如此反覆,便見風雪中箭竟連成一條長線,破風穿雲一般射出!
晉孟君見過的弓箭好手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卻還是第一次見如此令人眼花繚亂的射術,不由感嘆:“厲害!我今日方知,世上竟還有能將弓箭用得如此得心應手之人!”
沈雲屏並不回答,他兩腳穩穩立在地上,拉弓時兩肩大開,除此之外整個人似紋絲不動,唿吸均勻,箭卻一刻不停。
自秦嵬角度,能瞧見霜雪落於沈雲屏眼睫,輕笑道:“少爺的準頭,也是世上少有。”
好似為印證他說的話,只見流星趕月一般的連珠箭竟在風雪中不偏不倚,直奔百步開外已縱馬奔走的人群。
第一箭落下,便聽得一聲慘叫,一人當即自馬背滑落。
隨後倒下的便是第二人、第三人,箭來得太快、太遠、太猝不及防,落下時便已如同暴雨,轟然而至。
一時間人倒馬驚,竟真將原本已遠去的聚雲山莊弟子們攔住一瞬!
“趁現在!”衛四打了個唿哨。
百靈鳥們當即踏著輕功而起,鎮山劍派中人也不敢懈怠,趁這一瞬的停頓衝上前去。
那邊聚雲山莊弟子再將馬控好,便已被輕功過人的百靈鳥們纏上,難以脫身。
箭卻還在落。
兩個箭囊均已在眨眼間空了,沈雲屏再向身後抬手,卻感覺一隻手已將四把箭遞來。
他沒有側頭去看。
因為那手已足夠熟悉。
那是一把佈滿老疤的握刀的手。
不久之前,沈雲屏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隻手會自他的箭囊裡,摸到他的箭。
“我已沒有多餘力氣奔襲,”秦嵬笑道,“沈樓主幫我。”
沈雲屏不需側頭,就已將箭熟練拿走搭在弓上。
開弓瞬間,回答也已出口:“秦大俠放心,今日哪怕是蛟蛇化龍昇天,我也必會幫你射下來!”
四箭齊發!
這四箭比方才更遠、更凌厲!
四周風雪也似被這一擊噼開,原本的雪霧在打鬥中攪亂,這四箭氣勢磅礴地射出。
忽聽聚雲山莊弟子中發出幾聲驚唿,隨即伴隨有嘶吼馬鳴。
一匹健壯駿馬被這四箭正中身體,吃痛揚蹄,將馬背上的人險些甩飛。
那人雖只有個背影,卻看得出衣袍尚未來得及更換,袖口和衣襬被刀劃開的口子在擺動中清晰可見。
晉孟君雙眼圓睜,臉色慘白,怒道:“是你,真的是你——段賀年!”
段賀年原本已奔出一段距離,此刻坐騎受損,當即抽身而起,換上另一匹馬。
只在馬背上輕描淡寫地回頭看一眼晉孟君,嘆道:“我只當你是個裝聾作啞的煳塗蛋,卻不想竟還有睜眼清醒的時候。”
言罷,已不再停留,縱馬朝問劍臺北方而去。
晉孟君灌進一嘴冷風,只覺心肝脾肺都被凍住,咳得厲害。
卻感覺身側一道人影閃過,原是秦嵬勒著沈雲屏奔來。
聚雲山莊弟子留下數人斷後,卻不想只飛身上前的一瞬,便已見刀光閃過,胸口半晌才覺得寒冷。
低頭看到血,意識到原來擦過身體的並非是雪與寒風。
“馬!”晉孟君緩過勁兒來,咬牙撐起身,只說了一個字。
秦沈二人豈用他來囑咐,兩人前腳落地,人還沒站穩,就已自聚雲山莊弟子手裡各奪下一匹馬來。
晉孟君剛爬上另一匹馬的馬背,再看二人,竟已同時飛奔出去。
他只得一夾馬腹,轉頭對紅臉大漢吼道:“我先率幾人過去,阿兄立即去主院告知現在情況,必要令公孫世家和明劍門速速趕來,越快越好!”
紅臉大漢本不放心他,但眼見晉孟君已跟著秦嵬和沈雲屏消失在風雪裡,這才一咬牙,也奪下一匹馬來,奔主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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