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9頁
前方段賀年身邊的聚雲山莊弟子發覺二人追上,當即調出一半人手回頭,長劍出鞘,迎向身後追兵!
秦嵬在風中吼道:“沈雲屏!”
這聲說完,只見身旁馬背上,錦袍之人彎弓而起,箭尖上揚,在疾馳之中竟朝天上連射四箭。
四道連珠箭破空而上,又沿著弧線精準落下,竟盡數奔聚雲山莊弟子而去!
這四箭實在驚人,竟不因馬在奔跑中而有所動搖和削弱,令攔路的聚雲山莊弟子匆忙躲避。
這慌亂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已足夠!
秦嵬忍不住笑著大聲道:“厲害!”
他的身體幾乎伏在馬背上,正躲過幾把削向頭頂的利刃,旋即刀光自手中噼出,竟硬在這阻攔中砍出一道口子,疾馳而入!
沈雲屏落後數步,第二次搭起弓來。
這一次他準備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屏息凝神,驟然將箭射出。
箭走如神如鬼,再落下時,已遠在百步之外!
段賀年聽得破空聲,幾乎是反射一般勐然勒馬,同行弟子來不及停留,衝出去數丈。
唯獨段賀年自己在這瞬間停下,只見四箭先後釘在前方,他若有半分遲疑,這箭或許已紮在他的背上!
而刀已到了。
刀破風雪而來!
段賀年側過頭去,先看到刀,才看到馬背上秦嵬那雙刀鋒一樣的眼睛。
刀鋒斬斷他的脖頸前,段賀年已雙腳用力,自馬背上騰空而起,幾個翻身,連連躲開秦嵬的刀的斜挑起與突刺,穩穩落在幾步開外的問劍臺上。
另有四名身著華服的聚雲山莊弟子將段賀年護在身後,其中一人急聲道:“莊主先走,我等斷後!”
“不錯,合我四人之力,難道還拿不下一個黑臉的毛頭小子?”
段賀年並未答話,只轉過頭來,看一眼秦嵬。
這一眼過後,嘆道:“若是半年前,我絕不會認可這句話。可如今,這黑臉小子又豈是獨身一人?”
那四個弟子不由也側頭看去。
正瞧見秦嵬刀還未收穩,便卻被折返而回的聚雲山莊弟子圍住,當即也踩著馬磴子側滑開來,躲過數把同時刺來的劍。
聽得一聲呵斥:“趴下!”
秦嵬當即就地一滾。
再聽耳邊叮叮噹噹響聲,原是箭雨又落下。
但這批緊隨段賀年而走的聚雲山莊弟子顯然絕非泛泛,或閃轉騰挪,或揮劍格擋,竟並未被傷到。
只是這箭畢竟力量驚人,聚雲山莊弟子難免遲緩一瞬,秦嵬就此脫出。
回頭就見沈雲屏策馬而來,俯身朝他伸手:“來!”
秦嵬手剛抬起,便被一把撈住,被一道極大的力量帶上馬背。
他一坐穩,便趴在沈雲屏背上,儘量壓低腦袋,以便沈雲屏回身拉弓,將身後追兵逼退!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二人稍有一個懈怠便要有大麻煩,分明緊張異常,秦嵬卻還能哈哈大笑。
沈雲屏罵道:“你難道並非只是個瞎子,還是個瘋子?竟還笑得出來!”
“我當然笑得出,”秦嵬笑道,“我只是一想到,我可以與你這樣的好朋友在江湖玩樂,就覺得高興,我高興的時候自然要笑。”
這話本就像是瘋了,卻偏偏令沈雲屏眼中多出許多柔軟。
“好,說的好,說得討我喜歡,”沈雲屏道,他勐然轉過身,盯著秦嵬,“你知不知道,我曾想過無數次今日的場景?”
秦嵬臉上的笑落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輕聲道:“我也一樣。”
沈雲屏看著他,又道:“我想象中那些場景和結局,無一不是陰謀暗算,攪弄風雲,從未想過會有如此聲勢浩大、真刀真劍的時候。”
“是嗎,”秦嵬笑起來,“我設想中的結局,從來都只有我和我的刀,以及血而已。我也從沒想過,今日立在這裡,會有謝翎。”
秦沈二人對視一眼,不由同時笑了起來。
這笑裡有些無奈,但更多的,卻是慶幸。
如若沒有秦嵬,十幾年的追尋或者只是一個開頭,沈雲屏或許仍夾在黑白兩道之間摸索徘徊。
而如若沒有沈雲屏,秦嵬壓根不會找到萬楓莊園,如今身在何處,尚不可知。
命運雖是個人的選擇而織就,但命運,又不知為何會將他們兩個人的選擇編織在一起。
年少時共闖江湖的誓言,兜兜轉轉,總要實現。
因為青天在上,立下的誓言,都要兌現。
“我已無法握刀,”沈雲屏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為此痛哭過一次?”
秦嵬心中劇痛,啞聲道:“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因為你那句‘你的手一定可以握刀’才拿起了刀?”
世間兵刃十八般,秦嵬的選擇裡卻從來都只有刀。
因為十幾年前的夜裡,他曾答應過一個人,他一定會拿起刀。
沒有食言。
沈雲屏嚥下喉頭酸澀,低聲道:“我早說過,你生就是為討我喜歡的,是不是?”
秦嵬笑起來:“好像的確是的。”
“你已用十幾年的時間,給了我最大的歡喜,”沈雲屏抬手,自腰間將無鞘的謝塹的刀抽出,遞給秦嵬,“再給我一次,你從不會讓我失望。”
謝翎將刀遞過去。
片刻後,熊瞎子攥住了那把刀。
“我本就,”熊瞎子道,“要堂堂正正的刀劍交鋒,我原本就只喜歡刀劍的交鋒。”
謝翎道:“我知道。所以你儘管去,誰礙著你,我就要誰死無葬身之地。”
謝塹的那把刀,好似年少時謝塹教導熊瞎子時謝翎搗亂的模樣一般,同時握在二人的手裡。
年少時的快樂和純粹已然不再,卻仍細碎地夾在二人的魂魄深處,鑄成如今的秦嵬和沈雲屏。
沈雲屏道:“你若輸了,我絕不原諒你。”
“我若輸了,你豈不是要發天大的脾氣。”秦嵬笑道。
沈雲屏淡淡道:“不錯,你若輸了,我會以八方樓的手段攻上問劍臺,屆時無論我是死是活,都不再見你。”
秦嵬臉上的笑驟然收斂,神色間那絲傲慢與桀驁褪去,只剩下街頭混飯吃時的狠戾與野性,自喉中發出聲音:“好硬的心腸,竟如此說!”
偏沈雲屏毫無一絲畏懼,只平淡道:“你信還是不信?”
半晌,秦嵬嘆道:“我真是再信不過了!”
二人說話間,四面長劍噼砍而來!
卻聽一聲長嘯,那黑袍身影在馬背上縱身而起,由錦袍之人託舉,翻身竄去。
沈雲屏一推過後,當即俯身。
長劍同刺而來,正在他背上一寸聚攏,成了最好的跳板,秦嵬腳尖蹬在劍上,身若游龍,轉瞬便也落在問劍臺。
問劍臺上,四弟子當即聚攏而來,不由分說,四把長劍直刺秦嵬面門——
“嗖!”
破空聲再度響起。
箭雨竟自被聚雲山莊數把長劍壓制的馬背上而起!
沈雲屏翻身仰躺在馬背上,鐵弓再開,竟已不需看方向,射出四道連珠箭。
箭去如虹,勢不可擋,不但頂開了壓制沈雲屏的數把劍,還似長了眼睛一般徑直落下。
四弟子急急後退一步,眼見那箭擦著自己鼻尖落下,正扎鞋尖兒之上!
此人只可惜沒有內力,否則這四箭,應當已直接要人性命。
秦嵬見幾人臉色驚疑不定,不由哈哈笑起來。
四弟子欲再上前,便又是四箭貫下!
這箭簡直神乎其技,不躲便是等死!
風雪之中,聽得沈雲屏厲聲道:“我要親眼見段賀年跪在謝塹刀前,誰若擋道,誰便死給我看!”
好似此刻立在臺子上的並非秦嵬,而是他本人。
但他兩個,豈非本就與同一人無異?
問劍臺下,十幾把劍終於再次奔沈雲屏而去。
但終究停在半道。
因為百靈鳥已趕到!
各色鄉野泥土中生長出的兵刃,將十幾把長劍攔下,同時一聲怒喝,硬生生將聚雲山莊的劍格擋回去。
沈雲屏藉此時機自馬背上劃下,在衛四地等人的護衛下衝出了圍攻的圈子,手中鐵弓上箭又離弦!
鎮山劍派在晉孟君的帶領下趕到,不由分說殺了起來。
問劍臺上,鐵弓射出的箭好似秦嵬護身符,硬生生將他面前道路蕩平。
所以小刀鬼終於提著兩把刀,走到了這擂臺的中心。
而段賀年已立在此地良久。
二人四目相對,雪自二人頭頂落下,四周一切好似忽然沒有了聲音。
段賀年撫摸著佩劍劍柄上的穗子,半晌,終於道:“你來了。”
“我來了。”秦嵬說,“我本就會來。”
他將謝塹的刀插在腳邊地上。
那把刀已有了些鏽跡,但插進問劍臺的雪地上時,卻仍乾脆利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