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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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賀年道:“你的右肩好像還在疼。”
秦嵬的右肩捆著布條,雖已止血上藥,但將謝塹的刀插在地上時,動作仍能看出些許滯澀。
他坦誠道:“它一直在疼,就和你側腰的傷口一樣。”
段賀年一身華貴衣袍,但在風雪之下,已不見得比秦嵬風光多少。
他側腰衣料已被血暈染開。
秦嵬那一刀並不輕。
段賀年笑了笑:“我已有很多年沒這樣流過血了。”
“真的?”秦嵬驚訝道,“但我卻彷彿聽說,段二死訊傳入捉月城時,你吐了好大一口血!”
段賀年臉上的笑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反倒是秦嵬哈哈笑起來。
他一手撂著自己額前落了雪花的髮絲,一邊笑得彎下腰去。
因為這畢竟是他與飯桶磨盤留下的傑作。
這很難不讓他笑得前仰後合!
事到如今,段賀年也已知道自己二兒子的“豐功偉績”,他並不為秦嵬這笑而惱怒,只嘆一口氣:“我說的卻並非這個。”
“哦?”
“我是說,我已有十幾年沒被人如此刺傷,你尚且如此年輕,實屬不易。”
秦嵬問道:“不知上一次讓段盟主如此受傷的人又是誰?”
段賀年輕描淡寫道:“是一個你很熟悉的人。”
秦嵬的笑停了下來。
段賀年看著他:“他自然是謝塹!”
野豬林一案已過去十餘年,不知為何,段賀年說出謝塹這名字時,仍有止不住的戰慄和亢奮。
秦嵬皺起眉來:“當年野豬林,謝塹曾奮力反擊?”
“直到嚥氣前,他都不會停下反擊。因為他本就是那樣的人。”段賀年道,“若非我及時折返,洪指頭說不定已被他拿下……這把死物一般的刀算什麼,你難道沒見過這刀在謝塹手裡的模樣?”
秦嵬沒有說話。
他年少時目不能視,別說是刀,便是謝塹方錦究竟是什麼相貌,他都一無所知。
段賀年想起當年野豬林,語氣不由慢下來:“我與洪指頭合力,才將謝塹按下!”
他這話說得十分平淡,卻格外清晰。
秦嵬心中翻江倒海,隱約察覺身邊落下箭雨也有一瞬凝滯,不由在戰慄中又多出幾分苦澀。
因為他知道,沈雲屏也在聽。
段賀年卻已不再說下去。
他並不說當年謝塹如何用刀,也不說當年這把刀又是如何落下,只隔了片刻,才道:“我與謝塹交情,本不如老池與他的深。但謝塹死前幾句話,我卻記憶猶新,十幾年間,仍時不時想起。”
秦嵬眯起眼。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他那點兒半瞎的毛病早已蕩然無存,因此將段賀年神色盡收眼底:“什麼話?”
段賀年卻並不回答,只將繫著劍穗的佩劍自鞘中一點點拔出,喃喃道:“如今,好似已到了驗證他那句話的時候——”
劍已完全出鞘!
寒風朔雪之中,秦嵬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段賀年的那把劍。
那劍並不多花哨,除了劍穗外,也無什麼裝飾。
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殺意。
這殺意不來自劍本身,而來自握劍的那雙手!
段賀年那花白的頭髮,已好似被霜雪完全浸透,唯有一雙眼,格外地冷與平靜。
他將劍輕輕拿穩,道:“你知道這把劍叫什麼名字。”
秦嵬道:“我的確知道。”
“你雖知道,我卻不得不再說一遍,因為我已聽說,如今江湖小輩兒,常會如此自報家門,好叫人知道自己死在什麼劍下。”
“的確如此。”
段賀年將劍尖指向秦嵬,微笑道:“此劍以寒鐵鑄成,劍名,‘不爭’!”
儘管早知這劍的名字,但秦嵬仍不由覺得嘲諷。
他將謝塹的刀立穩,這才將自己的刀拔出。
秦嵬看著自己的刀。
這世上少有人知道,他能看到自己手裡的刀,這本就是天底下的一大幸事。
刀刃閃著寒芒。
秦嵬道:“此刀並非出自大家之手,卻也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叫——”
“無常!”
這二字自兩個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而“常”字自唇瓣間吐出的瞬間,問劍臺上,箭雨轟然落下,將兩道身影隔絕在內。
正盟盟主與一個他這輩子或許本不該接觸到的乞兒,在今日眾目睽睽、天地風雪之下刀劍相接!
此地開闊無比,無半分機關,坦坦蕩蕩——
唯有刀劍!
刀劍如奔雷,如驟雨!
段賀年這一劍出手,便令秦嵬當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於聚雲山莊連綿卻總透著一絲迂迴的劍法,段賀年手腕抖動間的一招,竟有松竹穩定之意,化繁為簡,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兩步,險些被身後衝上來的四弟子之一襲擊,幸而沈雲屏一箭落下,將此人驅逐。
問劍臺下已是血戰一片,沈雲屏在衛四地等人護衛下左右閃避,弓不離手,為秦嵬硬生生擴出一塊足以公平較量的地盤。
但見段賀年這一出手,沈雲屏也絕不敢對。
不等他驚訝,就聽身後一道驚唿:“明劍門!”
轉頭看去,晉孟君終於趕到。
晉掌門此刻面色蒼白,手中劍已見血,卻仍盯著問劍臺上的焦灼局勢,臉色更是詫異驚恐。
“什麼?”沈雲屏一把將晉孟君拽起。
晉孟君並不計較這動作,只驚愕道:“這一手絕非聚雲山莊劍法,反倒頗有明劍門劍法之意!”
此言一出,連衛四地也不由大吃一驚:“真的?”
“我寧可是假的!”晉孟君苦笑不已,“池勁晟本與段賀年交好,那位又是個沒心沒肺的老好人,將家中劍法傾囊相授,並非不可能——”
說話間,臺上已過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與聚雲山莊劍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雲屏,也看得出這劍法中的不同尋常。
刀劍爭鬥,本就是一絲一毫的變化都能有不同的結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稱號,除了因為他殺了上一任刀鬼之外,還因為他的刀法與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脈,變化無常。
變,就意味著不同。
不同,就意味著複雜。
而複雜,便是決一死戰時最難的東西!
不爭劍瞬息間已駛出數道不同劍招,一時間只聽得問劍臺上叮噹作響!
“明劍門,西南鐵劍,鎮東劍法……”晉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領子還在沈雲屏掌中,一時間只看著問劍臺上角逐,勉強認出其中幾招劍法,正與這些年屠青擊垮的門派相唿應。
原來被運來聚雲山莊的除了進了刀劍林的兵刃之外,還有那些祖傳的劍譜!
當年風光一時的劍招,如今竟都成了聚雲山莊劍法的養料!
衛四地自己也會用劍,踢開襲來的聚雲山莊弟子,眼睛不由盯著問劍臺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這世上最懂變換的人,因此雖應對之間顯出匆忙倉促,卻還能一一擋下。
但小刀鬼縱橫江湖十數年,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候——
沈雲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賀年竟真的只是與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緊抿,捏緊手中鐵弓。
衛四地已情不自禁罵道:“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別派劍法,怎不來個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劍原本是做什麼用的?”晉孟君問道。
衛四地一愣。
晉孟君道:“刀劍,原本就是殺人用的。只要能殺人,管他什麼刀法劍法,統統都是殺人的辦法!所以什麼刀譜劍譜,本質都是殺人的譜,略有長處,便拿來一用。”
這話真是天底下再對沒有!
連沈雲屏也無法反駁。
晉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輩,或許都已無人記得——段賀年若只有名氣,豈會坐上盟主之位?他十歲時,便已能用聚雲山莊劍法擊敗大自己二十歲之人,號稱神通,無論何等劍譜,皆過目不忘……他小時曾有諢名,你們知不知道是什麼?”
“什麼?”衛四地已破罐破摔,譏諷道,“總不會比‘小刀鬼’還要響亮!”
晉孟君卻吐出兩個字來:“‘神童’!”
這話剛說出,就聽問劍臺上刀劍相接,發出清脆駭人聲響。
令衛四地一個哆嗦。
晉孟君看著臺上二人,咳嗽幾聲,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莊主怎會一心一意以為盟主之位會在家中流傳?哎,哎,他唯一敗在,少了一樣東西。”
“哦?”
晉孟君道:“他少了池勁晟那樣純粹的心。”
這話說完,卻聽一聲輕笑。
驚愕間轉頭看去,見沈雲屏竟露出一絲笑容。
這笑容裡有無奈,也有狠戾,還以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和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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