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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晉孟君發問,沈雲屏已道:“你若早說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晉孟君愣了愣。
沈雲屏柔聲道:“若說這世上最純粹的心,我活到現在,只見過一個人的胸膛裡,還跳著這樣的一顆心。”
他說罷,鬆開晉孟君,拉開那把常人難以撼動的鐵弓——
順著他弓弦上的箭尖兒看去,問劍臺下,眾人均是一震。
箭尖兒所指之人,豈不正是那黑臉的男人?
他的刀正應對著一刻不停攻來的劍招。
他自己正在問劍臺上被不爭劍纏得節節敗退。
這任誰遇到,都會驚懼無比的時刻——
秦嵬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那純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時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著無限好奇與亢奮的笑容。
那純粹到幾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顧著享受與刺激的笑容。
竟與一頭未經規訓的山豹子一般殘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絕境,卻似毫無察覺。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會落下,驅逐一切阻礙自己享受這“好奇”與“爭鬥”的事物。
晉孟君等人瞧見那笑容,忽然意識到第一個將“刀鬼”之名按在秦嵬頭上的人,並非空穴來風。
惡寒。
令人頭皮發麻、發自肺腑的惡寒,自這男人的身上散發而出!
饒是段賀年,瞧見秦嵬臉上如此表情,亦感到嵴背發涼——此子斷不可留!
劍走更兇,聚雲山莊劍法穿插在各路劍招之間,竟有莫測之感。
滔天劍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擋的餘力。
卻不想刀劍相抵之間,秦嵬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來,口中喘氣兒,忽然笑道:“當年謝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訴我,哈哈,我活到這個年紀,還沒有同時與十數門派同時拔刀過——再來,再來!我簡直痛快極了!”
第130章
這世上哪一類人最令人恐懼?
是窮兇極惡的人,還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懼的是絕對純粹的人。
純粹的另一面,就是執著和貪婪,世間許多事,豈非都是由這兩樣引起的?
純粹太過,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東西。
這樣的人不達目的絕不放手,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性命。
而一個人如果有秦嵬這樣的出身,自有記憶起就在生死間徘徊,一生都伴隨著動盪和掙扎,就難免會忘記安定地活著是怎樣的感覺。
只有生死之間的掙扎,才是他活著的感覺。
這簡直是一種天生的、殘忍的純粹,這種純粹出自對刺激的狂熱追求!
而極致的狂熱出現在對手的眼裡時,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體生寒了。
意識到這一點,段賀年心頭只覺驚懼,這感覺已十數年少有,此刻卻陡然蔓延至五臟六腑。
秦嵬那雙漆黑鋒利的眼睛,好似剛自鑄造爐中拿出的鐵塊,帶著單純的炙熱,單純的快樂。
甚至在這一剎那,段賀年覺得,這人的腦中已沒有了什麼善惡對錯——野獸只有吞食和滿足自身慾望的本能,豈會知什麼黑白?
聽得身邊箭雨再次落下,段賀年餘光瞧見問劍臺下廝殺的人群之中,沈雲屏那把從不出差錯的鐵弓弓弦連開。
偌大問劍臺,竟再無人能在飛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圍分明已殺得血肉橫飛,斑斑血跡已濺在沈雲屏的臉上幾滴,這人卻沒有絲毫猶豫和分神,似個冷玉雕像,專注得驚人。
這二人其實與謝塹並不相似。
謝塹的親兒子不用刀,用刀的那個眉眼和刀法與謝塹卻無多少相同。
但段賀年不知為何又想起十幾年前的野豬林。
想起謝塹死前的表情,和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
惡寒之感襲來,段賀年心中竟多出許多怒意,以及必須擊潰這兩個年輕小子的意識。
長劍當即隨手腕轉動的力氣和方向變換,劍招時而大開大合,時而陰柔細密。
這種變換卻讓他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劍法得到了一種詭異的釋放。
聚雲山莊劍法本就如流雲一般連綿,簡直算是銜接不同劍招的粘合劑,配合段賀年自身澎湃雄厚內力,算得上是如魚得水。
不過瞬息間,秦嵬身上就已多出數道傷口,因唿吸過快,唿出的白霧將眼睫額髮上的落雪融化,更顯狼狽。
即便是離得老遠的晉孟君衛四地等人,都能只從旁觀中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劍竟還能如此用,一個人竟能同時駕馭、融合如此多繁複的招式。
晉孟君寒聲道:“他已這把年紀,竟不見體力與精力有絲毫減退,劍法反倒還更進一步……”
“晉掌門!”衛四地叫道,“何必滅自家志氣,漲他人威風?”
晉孟君苦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況且,這問劍臺上今日並非只有‘神童’,不還有個‘厲鬼’麼?”
說罷,看一眼沈雲屏。
沈雲屏手中鐵弓今日不知開了多少次,這東西本就沉得嚇人,他卻不知疲憊,連開弓的姿勢也不見分毫懈怠。
只一雙眼死死盯著問劍臺上黑色身影。
見連綿多變的劍招之下,刀好似已被鋪天蓋地的攻勢壓制,閃轉騰挪皆受限制,顯出狼狽之意。
衛四地不由著急,卻聽沈雲屏忽然道:“劍法與劍本就一樣,即便是同一把劍、同樣的劍法,在不同人的手裡,就是不一樣的感覺。”
衛四地頓了頓:“不錯。”
“所以,同樣的道理,握劍的人如果還是他自己,那無論什麼樣的劍法,為他所用時都難免會有同樣的感覺、習慣和風格。”沈雲屏道,“是不是?”
晉孟君嘆道:“沈樓主若也用刀劍,或許另有一番成就。”
沈雲屏眼裡有些許遺憾,但也有釋然,平淡道:“我自許多年前開始,就不做這樣的假設了。”
不等晉孟君回答,沈雲屏已看著問劍臺上兩道人影,慢慢道:“你有沒有見過狼與豹子那般山中走獸,是如何殺人捕食的?”
晉孟君出身名門,少有見這些的時候,自然茫然。
沈雲屏道:“它們會觀察,忍耐,即便飢腸轆轆,但在看明白你的行動套路之前,絕不貿然出手。因為它們的攻擊總是十分簡單,就只有利爪和尖牙,但一旦被它們抓到那個時機——”
他忽然停下。
因為問劍臺上,兩道在飛雪中翻飛纏鬥的身影,忽有了變化。
這變化令沈雲屏當即再次開弓。
因為他的箭需要立即射出,將再次衝上問劍臺的聚雲山莊弟子震退。
因為問劍臺上的變化,也令聚雲山莊弟子不得不試圖衝上前去!
只見秦嵬那把無常刀已在一次次的狼狽中慢慢穩定,二人腳下動作也慢慢顯出不同。
雪地上,秦嵬倒退的腳步逐漸停下,一點點地轉為前進。
段賀年心中咯噔一聲,劍尖抖動,一劍刺下,卻聽“當”一聲響。
秦嵬正正好好地擋下這一招。
這實在是再完美、再恰到好處不過的一次格擋。
段賀年眉頭挑動,見秦嵬眼中亢奮和痴迷絲毫不減,心中不由既厭惡又驚愕。
第二劍當即化作另一派劍招斜噼。
“當!”
又被接下。
秦嵬屏息凝神,天地飛雪中好似只有一招一招的攻擊,與一招一招的解法。
再換一派的第三劍刺來。
第四劍,第五劍——
十招,十種劍法,十次可以殺死秦嵬的機會!
全都沒有成功。
無常刀的刀身與它的主人一樣顫抖,這顫抖源自興奮與快樂。
這一點即便段賀年不說,旁人也能知道。
因為秦嵬已笑了起來。
此情此景,這笑簡直比鬼滲人!
段賀年怒起,第十一招又換做聚雲山莊劍法噼來。
卻不想秦嵬好似已料到會有這一下,刀身一扭,竟比他的劍先一步砍出,徑直擊向段賀年胸口。
段賀年一驚,當即撤招回擋,秦嵬的手腕卻忽然一抖,砍又轉為斜噼,隨著一聲兵器碰撞的聲響,段賀年的劍竟被直接震開!
不等段賀年反應,秦嵬的刀就已不死不休地纏上。
雪地上方才一退一進的腳印已完全調轉方向,正如攻守之勢在此刻突然逆轉。
這一刀來得太厲害,太出人意料。
刀出似蛟龍出淵,方才牢籠一招盡破!
秦嵬只覺渾身血液滾燙熾熱,痛快無比,哈哈笑道:“還有沒有?”
段賀年冷冷道:“什麼?”
“還有沒有再來十數劍法的機會?”秦嵬問。
雪中有一瞬間的死寂。
因為這話足以令許多人不知要如何回答。
唯有沈雲屏似欣賞,又似惱怒地罵道:“我卻沒有再看下去的耐心了!你還要我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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