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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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與風更大。
段賀年眼裡卻也出現了帶著怒的火色:“好大的口氣!”
說罷,劍已重回聚雲山莊劍法,以連綿之勢襲來,將秦嵬已習慣的節奏及時遏制,反被壓制回去。
二人你來我往,周身落下的雪都被內力和衝擊撞散。
問劍臺下沈雲屏與晉孟君等人已看得額頭冒汗,卻也被臺下聚雲山莊弟子纏得無法靠近問劍臺。
焦灼間忽見段賀年左手勐然抬起,拍向秦嵬本已在石洞中被重傷的肩膀。
這一掌來得十分快速,秦嵬當即側身,卻仍被擦過,臉色當即一變。
但也正是這著急的一掌,令段賀年本無懈可擊的劍法出現一絲破綻。
秦嵬手腕一扭,刀尖調轉,直刺段賀年左小臂。
段賀年果然來不及閃躲,左臂被這一擊刺中!
問劍臺下衛四地等人“啊”地一聲,心頭狂跳。
但預想中的血卻沒有流出。
段賀年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吃痛。
反倒是秦嵬的眼中閃過大片驚訝。
因為刀身好似砍在了什麼極其堅硬的東西上,震得虎口發疼。
隨著“撕拉”一聲,段賀年左臂袖子被刀氣撕裂,露出的卻並非皮膚,而是隔著裡衣緊緊纏繞在小臂上的恨罪鞭。
鞭身本就堅硬無比,束在段賀年手臂上,與一鐵製護臂並無區別。
秦嵬這一刀與砍在了鐵塊上無異!
而段賀年這條手臂被如此沉重的恨罪鞭纏繞,竟還能拍出方才如此凌厲快速的一掌。
秦嵬心中陡然一驚,忽覺不對,當即要撤——段賀年本就是在製造一個破綻,等著秦嵬上鉤!
果然,秦嵬後撤的動作剛一冒頭,就見段賀年左臂一震,恨罪鞭被內力震開。
沈雲屏瞳孔一縮,厲聲道:“小心!”
段賀年雖不會多厲害的鞭法,但卻還知道如何使用“繩索”。
二人本就離得近,雪地又有些溼滑,再加上秦嵬肩膀傷口捱了段賀年一掌,向後閃避的動作難免慢了半步。
眼見段賀年內力震盪下,鐵鞭繩子一般快速纏上了無常刀,隨即又被段賀年拉緊。
恨罪鞭上的倒刺好似釘子一般剮蹭著秦嵬的刀,他右肩挨的那一下使得他竟一時無力將其抽出。
“人總要多留一些手段,”段賀年嘆道,“你既無像樣的長輩教導,今日我便交給你這個道理!”
說罷,他右手持不爭劍自下刺出,直奔秦嵬心口而去,另一手勒緊鞭子,將秦嵬的刀牢牢控制。
秦嵬渾身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起來,剎那間一腳用力,竟一手握著刀,騰空向另一側翻轉,正避開這一劍。
段賀年眼中精光一閃,正等著這反應。
他當即踢出一腳,正中於半空中難以及時轉身的秦嵬胸口。
這一腳能踢碎刀劍林裡的兵刃,更何況是秦嵬的骨頭?
他身體當即飛出去,右手卻還緊握刀柄,卻聽一陣金屬擠壓摩擦的刺耳聲響。
恨罪鞭被段賀年收緊,蟒蛇一般卷著刀身,倒刺一寸寸划著刀刃而過,偏秦嵬被踹出時又用力拉扯,無常刀發出幾聲嘶啞的尖叫。
但總算在秦嵬被踹飛的同時自鐵鞭圍絞中脫出,隨秦嵬一道摔在雪地上,劃出長長痕跡。
衛四地與晉孟君如墜冰窟,再看問劍臺四周,聚雲山莊四名弟子當即翻身而上,直奔秦嵬而去。
這幾招太快太令人眼花繚亂,二人尚未反應過來,險些尖叫。
卻聽四道破空聲再次響起。
回過頭去,見沈雲屏手中鐵弓仍穩穩舉著,連珠箭箭無虛發,竟不受絲毫動搖。
唯有臉色白如寒雪,嘴唇也不見絲毫血色,動了幾下,才厲聲吼道:“秦嵬,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麼!”
說話間,忽有血水滴落在雪地上。
衛四地定睛看去,登時大驚,正要叫喊,被沈雲屏一眼瞪得閉上了嘴。
沈雲屏右臂早在石洞中被段賀年所傷,儘管已包紮過,但開這樣強弓,又豈是輕而易舉?
傷口已在這大量的開弓中崩裂,竟滲透了衣袍繃帶,滴落在雪上。
沈雲屏卻好似看不到,又自箭囊中抽箭,帶著他血水的箭矢掃向問劍臺!
而臺上,秦嵬在劇痛和眩暈中撐起身,未來得及看自己情況,已舉起右手無常刀。
原本鋒利的刀刃上,竟崩裂開數道口子,被纏得最狠的地方甚至已有了斷裂的趨勢。
這把刀自鑄成至今,還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損傷。
秦嵬苦笑著想嘆一口氣,撐著身體將要站起,卻“哇”地嘔出一大口血來,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刀也從右手脫落。
他在雪地中仰頭看一眼沈雲屏的方向,雪地刺眼,也不知謝翎如今是何表情。
他只隱約看到,沈雲屏再拿不住鐵弓,要衝上問劍臺。
段賀年的劍卻已到了。
耳中響起段賀年帶著惋惜和慶幸的聲音:“你還太年輕,你並非輸在武功上,而是輸在經驗上。你死後,我會為你立碑安葬——”
他停在了半道。
劍也停在了半道。
風捲起大雪,天地間似乎一切都已凝滯。
唯有血在流。
因為刀動了!
插在地上的謝塹的刀,被一隻左手抽出,以幾乎無人看清的速度破風斬雪而去。
血在流,滴滴答答。
滾燙的、新鮮的,令人驚訝的段賀年的血,自他的左臂流出。
左臂外側的肉幾乎被一刀削光,痛,驚愕,恐懼,一時間分不清哪一個更多。
段賀年驚訝地、慢慢地看向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
卻看到一雙飽含微笑、滿意、亢奮與獸類終於咬下那絕對的一口時的傲慢。
秦嵬的嘴唇已被血染紅,喘氣兒的動靜也大得夠嗆,但卻哈哈笑了起來。
這笑聲在風雪裡穿得很遠,又在這死寂中令一些人覺得膽寒!
沈雲屏死死盯著秦嵬的左手,臉上從驚訝慢慢地轉為恍然。
江湖上只知道秦嵬會左手用刀鞘做簡單的格擋,這本事以往也有刀客會用,卻少有人想過秦嵬的左手能拿起的並非只有刀鞘。
他是個瞎子,他的兩隻手,本就同樣要緊。
沈雲屏心臟砰砰狂跳,這生死之間的刺激,幾乎讓他與秦嵬同時天上地下地來了一遭,說不清這心跳是讓人更愛還是更恨,只聽到自己道:“騙子,哈哈,我就知道,你真是好會騙人!”
秦嵬的笑聲於是更大,風雪中,竟只能聽到這兩個將江湖攪弄到如今地步的人的狂笑。
“左手?”段賀年終於開口問道。
“左手,”秦嵬嘆道,“這世上少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用刀和右手一樣好!”
他兩手都能寫字,豈能不兩手都用刀?
段賀年道:“你從未說過,也從未用過左手刀。”
“我的確是。”秦嵬回答。
段賀年嘆道:“你隱忍十幾年,就為了這一天!好厲害的心機,好厲害的耐性!”
他何須什麼長輩來教導“留一手”這樣的道理?
一個街頭摸爬滾打長大的乞兒,這道理從他想要吃飯活命的那天起,就已深入骨髓。
等待。觀察。迂迴。忍耐。
獸性並非只有暴戾,獸性本就該有這份謹慎與狡猾。
就和沈雲屏會為一件事埋下無數條線一樣,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用到這條線的那一天,但一旦用到,便是致命的殺招。
問劍臺下,原本因驚愕而凝滯的眾人終於回神,晉孟君不由叫道:“他竟也忍得住十幾年不動左手刀!他若早用——”
秦嵬若早用,今日在江湖上的名氣,早更上幾層樓。
沈雲屏嘆道:“因為他本就不在乎這樣的名氣,因為他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話音剛落,就見秦嵬右手握拳,直擊段賀年胸口。
段賀年手臂重傷,此刻反應不及,倒退著想要削去幾分力,但仍被一拳震得咳血不止。
秦嵬右肩的血窟窿早已在流血,力道大不如前,但他攤開手,旁人才知道為何這一拳如此厲害。
他掌中正握著方才按住胸口時拿出的一把金玉刀。
那刀並不鋒利,但被握在掌中,只用尖兒來捅段賀年胸口位置,就足以一擊重創。
無論是左手刀還是這藏在手裡的金玉刀,都是秦嵬的殺招。
沈雲屏看到那金玉刀,忽覺心中翻騰起無數情緒,但最終都落在一個會心無聲的笑容裡。
問劍臺上,段賀年連點左臂幾處大穴止血,與秦嵬再次纏鬥起來。
痛雖嚴重,但段賀年的劍卻仍十分驚人地穩定。
卻不曾想,秦嵬左手用刀不僅與右手一樣熟練,且因方向不同,所以刀法中有了微妙的差異。
他的刀法本就鬼魅無常,此刻再加上如此差異,竟顯出些詭譎混沌之感,每一招都好似隨心所欲,詭異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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