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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賀年幾派劍法交替,也不落下風,二人好似已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唯有耳邊唿嘯風聲,唯有眼前的刀劍相爭!

殺,每一招都是為了殺人而去,每一步卻都是為了晚一步被殺而來。

周旋,爭鬥,果決。

這是刀劍最初的模樣。

這是習武的人最開始學會的東西!

問劍臺上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二人終於各自後撤一段距離。

秦嵬與段賀年彼此對視,都氣息不穩,也都傷痕累累。

段賀年花白的鬍鬚已被血水染透,他看著這年輕的臉,忽然笑了笑:“我不殺了你,今日就無法離開,是不是?”

“是。”秦嵬道。

段賀年又道:“我殺了你,臺下那白臉的小子就會頂了你的位置,所以我還要殺了他,才能離開,是不是?”

“是,”秦嵬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除非我二人的屍體疊在一起,否則你今日,不能走下問劍臺一步。”

段賀年笑起來,笑了半晌,轉為一聲嘆息:“其實我也想過。”

“什麼?”

“想過年少時,”段賀年說,“在擂臺上單純爭鬥的時候,只是老池死後,已沒人再和我好好切磋了。”

他看著劍上染血的劍穗。

那劍穗輕輕晃動。

秦嵬沒有說話。

段賀年平淡地站直了身體:“今日,總算有了!”

秦嵬仍沒有開口,只也站直身體,喘了會兒氣,將謝塹的刀重新插在地上,拿起自己那把無常。

“你不用他的刀?”段賀年問。

秦嵬道:“他與你的爭鬥,十數年前就已結束,方才他已救我一命,現在切磋,卻要我自己來完成。”

段賀年看著他,沒再說話。

二人都握緊了手裡的刀劍。

因為二人心裡都清楚,這或許會是今日最後一擊。

勝負,生死。

有時只在最後的一擊裡定下。

雪下得更大,風卻不知何時小了。

所以馬蹄聲大起來。

晉孟君等人側頭看去,見大雪紛飛中,幾匹快馬載著公孫世家與明劍門弟子飛奔而來,而奔在最前頭的兩匹,一匹是渾圓的裘得索帶著刀怪,另一匹則是江判帶著因傷尚不能騎馬的範遇塵。

援兵已至,但無人鬆一口氣。

沈雲屏終於放下鐵弓,推開衛四地,走進了風雪中。

因為問劍臺上的兩人已動起來。

天地之間,唯有刀與劍!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急速交錯而過。

無人看清二人的刀與劍在這一剎那間如何刺出收回,二人便已分開立定。

落下的雪被內力震得輕微晃動,但很快又繼續漫不經心地落下。

落在兩個立在問劍臺的人身上。

無人說話。

片刻後,聽得“當”一聲響。

無常刀刀嵴上裂痕更深,又多出一個豁口。

而隨著這一聲響,白色的人影倒了下去。

段賀年倒在已染了血的雪地裡。

秦嵬慢慢轉過身,忽然一個趔趄,再無力挪動,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畢竟是坐著的。

倒下與坐著,在有時候已決定了很多東西。

寂靜,無聲。

不知是誰忽然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叫:“——敗了,段賀年敗了,敗於秦嵬刀下!不爭劍敗於無常刀!”

一時間聚雲山莊弟子氣勢大減,八方樓與其餘各派當即反壓,四面譁然。

刀怪捂著傷口看向問劍臺,起先是狂笑不止,半晌,又化作一道嘆息。

勝負已定,人命卻已不會回來。

仇已報,怨已了。

他的好對手卻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間,唯有大雪年年都來。

段賀年俯臥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滲出,不可置信地看著秦嵬。

這刀客分明已開始咳血,竟還能坐著。

他看著秦嵬,忽然想起當年看著池勁晟滿身是血從天嶽教走出來時的樣子。

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顧的人。

段賀年的手動了動,不著痕跡地摸向自己的劍——

破空聲響起,一箭自天際襲來,徑直紮在他的手背上。

將他這隻握劍的手穿透,牢牢地釘在地上。

看到這箭,段賀年便知道是誰所為。

當年少年,如今都已長成。

當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勝負已定,其他還有什麼意義?

段賀年看著自己握劍的手,終於還是嘆一口氣:“算了,如今你們,也算是復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賀年殺意猶存,卻已無力挪動。

他咳了幾聲,喘著氣兒道:“我雖為謝塹方錦報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卻從來不止是這個。”

段賀年的語氣雖然虛弱,卻已平靜:“那你想要的是什麼?地位,權力,名聲,還是財富?”

“除了財富,我好似都不大感興趣,而財富,我自己能賺,我的朋友們也總不會叫我再餓肚子,所以這也並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親自站在你面前,問你幾句話。”

段賀年愣了愣:“哦?”

秦嵬問道:“當年謝家三口,是否均是無辜?”

這話洪指頭已回答過,段賀年沒料到他會再問。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緣由。

洪指頭並非主謀。

段賀年苦笑道:“不錯,謝塹方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無辜捲入。”

“謝家三口,捲入其中的理由,與謝塹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問,“池勁晟是他的朋友,謝塹為朋友拔刀,為道義拔刀。楓山是方錦出身之地,她往來奔走,本是為調解雙方誤會,為她心中的公道。”

段賀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斂,他靜靜聽著,看著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氣喘吁吁地說完,才道:“是的,謝塹一生剛正,至死沒有一句怨言。方錦生性端方,從未做過一件惡事。”

秦嵬喘了半晌,終於啞聲問出自己最後要問的話:“為道義公道刀劍出鞘的人,沒有錯。他們只是死了,並非敗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此刻風已止息,雪中寂靜,二人的對話竟無比清晰。

這話好似一記錘子,落於金屬之上,發出震人聲響。

段賀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時並非敗北,否則今日,我又算什麼?”

眾人均是無言。

世上究竟何為勝,何為敗?

正為勝,邪為敗!

天地之間,唯有正氣理應長存。

秦嵬等他說完這一句,才終於撐不住身體,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蒼穹落下,他耳邊已聽見沈雲屏疾步跑來的聲音。

秦嵬對著落雪的天空輕鬆又高興地笑了幾聲,隨後唿出一口氣兒,道:“我做這些事,這十幾年,都為了這一句話而已。”

為了年少時第一次摸到的,覺得永不會輸的那把刀。

僅此而已。

十幾年歲月,江湖萬變,本心卻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秦嵬閉上眼喘著氣兒,渾身已疼到麻木,感覺到有人連滾帶爬地衝到他身邊,將他的腦袋抬起,摟在懷裡。

這溫暖的感覺和熟悉的氣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睜眼,就知道是誰:“你聽到沒有?”

這話是在問謝翎。

年少的謝翎,當年對爹孃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謝翎,後來對爹孃如此而死耿耿於懷的謝翎。

如今總算從當年害死爹孃的人的嘴裡聽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沒有汙點,為道義與公理而死,為朋友拔刀,為出身的門派奔走。

這豈不是已足夠驕傲,足夠自豪?

沈雲屏自然清楚秦嵬這話裡的含義,他已想要流淚,卻只閉上眼,緊緊摟著秦嵬,啞聲道:“我聽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著抬手拍一拍沈雲屏摟著自己脖頸的胳膊,卻意外摸到一手粘膩溫熱。

睜開眼,才看到沈雲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煳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這隻為他蕩平問劍臺其他蠅營狗苟的手,已是傷痕累累。

他倆走到今天,其實很是狼狽。

秦嵬將沾著沈雲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卻只令兩人的血在他臉上煳成一團。

他仰起頭,在沈雲屏懷裡看著他的臉,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發癲,想必可以少罵我兩句了吧,少爺?”

“你贏了,自然不會捱罵,”沈雲屏眼裡含著淚,但臉上卻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亂跳的時候再算,先記在帳上!”

秦嵬笑了起來,卻咳得厲害,被沈雲屏摟得更緊。

沈雲屏看向段賀年,見段賀年也看著自己。

段賀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樣子,臉色灰敗,卻還能說話:“謝塹死前,曾對我說過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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