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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沒有開口。
段賀年卻已道:“他當時也像我這樣躺在地上,看著我忽然笑起來。我問他為什麼笑,他說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或許有一天我會一敗塗地。”
這話連洪指頭也沒提過,秦嵬不由睜開眼,與沈雲屏一起看著段賀年。
段賀年平淡道:“我說你這蠢貨死到臨頭,怎會冒出這一句?他說可能因為他總覺得,世上總有和他與方錦一樣的蠢貨。還可能因為,人臨死前,總會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秦嵬與沈雲屏均是一頓,想到謝塹的脾氣,覺得是他會說出的話。
但這話在今日聽到,不知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謝塹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樣。
他在死前噁心了一把段賀年,使得這話如同詛咒一般,在段賀年心底擠壓十幾年沒有散去。
這實在很像謝塹會做的事情。
沈雲屏用袖子將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讓他更舒服些。
他並不對謝塹這話做任何評價和反應,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樣。
只忽然問道:“那池勁晟死前,又對你說了什麼?”
段賀年悵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握劍的手已經沒有知覺。
他年少時,也是曾在擂臺上與池勁晟切磋比武的。
勝負總會對半開,但無論輸贏,兩隻手總會在拉起彼此時握在一起。
半晌,他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
雪落無聲,雪落得很輕,但又很重。
段賀年的聲音在落雪中響起:“這十幾年,我總在想這個笑是什麼意思,他為何一句話也不說?”
一道聲音伴隨著踏雪聲而來:“因為他已無話可說。”
段賀年抬頭看去,見雷夫人一身錦袍染雪,身上雖有傷口,卻還算精神,提著鐵槍,與公孫明、池靜波一道一步步走上問劍臺。
而她身後,聚雲山莊幾個大弟子均被生擒,而一輛馬車上,簾子掀開,段若鋒平靜蒼白的臉出現在簾後。
兩道身影卻沒有這一步步穩健的模樣,幾乎是恨不能四足著地衝來。
胖的那個瘸著腿,另一個真想幫他抬著腿跑起來!
看到那兩個人影,秦嵬與沈雲屏都忍不住笑個不停。
段賀年勉強掙扎著將箭從手上生生拔下,整理了自己的鬍鬚、鬢髮,半靠在問劍臺的矮石欄上:“事已至此,我只有一個疑問,日後或許再無見面之日,好歹也算交手一場,告訴我又有何妨?”
秦沈二人沒有回答。
段賀年道:“他我已知道是誰,你,我卻還不知道。一個人總會對打敗自己的人有許多好奇,你究竟是誰?”
秦嵬還未說話,就感覺身體被沈雲屏硬拖著向上挪了不少。
這少爺絕不讓他說話時,腦袋比段賀年要矮半寸!
秦嵬想笑,但忍住了,只道:“我誰也不是,我是一個原本連名字都沒有的人。”
說話間,裘得索與江判已似兩隻瘋狗般撲了過來。
兩人顯然也是一路廝殺,傷口與臉色都很一般,眼中含淚,似怒似笑。
聽得秦嵬繼續道:“我們本來是這世上最卑微的人,與野狗奪食,吃泔水殘羹。”
段賀年靜靜聽了,又道:“那為什麼要管這些閒事?”
秦嵬看著沈雲屏,笑道:“因為我們三個,是他的朋友。”
那滴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秦嵬的臉上,融進他的血裡。
沈雲屏道:“因為他們三個是我的手足、我的親人。”
秦嵬感覺到那滴淚,閉了閉眼,才將自己眼裡的溼潤壓下。
再睜開時,已看著段賀年,平淡道:“還因為,螻蟻之軀,亦有仁義。”
那兩個人終於壓了過來,見這二人慘相,不由只顧“啊啊”地喊,話沒有說出,倒是眼淚先流下來。
四人抱著彼此的肩膀和腦袋,在這大雪中哭作一團。
十幾年前在亂葬崗的雪裡痛哭的孩子,今日終於齊全了。
第131章
冰冷的雪與滾燙的眼淚同時落下,竟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冷還是熱。
唯有四人的唿出地白霧團團地擰到一處,將秦嵬臉上的落雪融化,雪和血煳成一團,顯得十分駭人。
沈雲屏聽出秦嵬唿吸淺且急促,當即將他衣襟拉開。
方才段賀年在秦嵬腹部踹的那一腳十分兇狠,青紫幾乎覆蓋整個腹部。
如此重傷,能站起來已是秦嵬用內力頂上的結果,行動間必然顯出不自如,段賀年顯然看出這變化,所以二人最後一擊,段賀年的劍是奔秦嵬已不大靈活的腰腹而去。
只是秦嵬也早有預料,因此略側身體,側腹接下這一劍,而自己的刀,則捅進了段賀年的胸膛。
饒是躲過了致命殺招,秦嵬這身體也實在破爛得嚇人,肩頭綁好的繃帶早已鬆開,傷口崩裂,與側腹部傷口一道血流不止,腹部一腳痕跡清晰,慘不忍睹。
沈雲屏一瞧見他側腹的大口子,當即臉色微變,伸手去捂其中流出的血水。
卻不想自己右手也是傷痕累累,血水將他整條小臂的布料滲透,按在秦嵬傷口,竟還在難以自制地痙攣抖動,顯得更是落魄。
裘得索見二人如此模樣,“啊”了一聲,臉色白了三分,脫口卻是謾罵:“你倆加起來的心眼子,沉塘都能將塘填平,怎被個老不死的搞成這樣?早說了,我必要跟來,非說不行,現在好了,這下壞了!”
好了壞了地叫嚷著,手卻摸索著兩人肩膀後背,檢查有無更多傷口。
一旁江判則提起刀。
“你又做什麼去?”裘得索叫道。
江判木木道:“我去要那老不死的變成死的!”
裘得索惱怒道:“你難道就不能等我一起?”
這兩人竟還與小時候無異,當年熊瞎子也是如此重傷,他倆三更半夜拿了棍棒鋤頭鑽進謝翎房間,告訴謝翎要去給瞎子報仇。
只是和那時不同的是,這一回他倆終於有了眼淚。
人竟然是可以在長大後,反倒流得出淚水了。
這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糗事?
沈雲屏與秦嵬已沒了笑的力氣,這幾日的奔波、一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惡戰,任誰都很難再多說幾句。
但江判與裘得索也沒將老不死真的變成刀下死人。
因為雷夫人和公孫明已走上前來。
雷夫人的錦袍在疾馳奔來、混戰中已滿是血汙泥點,臉色略帶疲倦,身上也有數道傷口,但步伐卻很平穩。
池靜波緊隨她身後,晉孟君解決掉問劍臺外最後反抗的聚雲山莊弟子後,也自另一側翻身上臺。
五大派中除了止風堡,竟在今日於問劍臺聚齊。
十數年前共同蕩平天嶽教的五把劍,今日竟以如此姿態重新在血與雪中聚齊。
雷夫人踩過腳下積雪,這雪似已下了十幾年,今日,總算踩過去了。
她仰頭看一看灰白天空,再轉過身來,對再難遮掩相互關聯的四人道:“四位這幾日演來演去,想必也是累得夠嗆。”
她聲音聽不出情緒,四人都未答話。
卻不想雷夫人那一貫冷厲嚴肅的五官驟然緩和,竟露出一絲溫和的笑來,低聲道:“真不容易,是不是?”
說罷,不等四人回答,已將手中鐵槍插在地上。
兩手抱拳,衝四人微微地躬了躬身,道:“多謝諸位為我正盟剷除奸邪、剔除腐肉,此情此意,我公孫世家永記於心。”
她身後,池靜波與晉孟君同樣抱拳躬身。
飛雪之中,白道各派弟子亦抱拳行禮。
無聲,卻比任何話都更重。
四人異口同聲道:“我等本就為自己私心。”
“無論私心還是私仇,於我正盟並無不同。”雷夫人道,“因為恩情就是恩情,正如道義就是道義。”
四人沉默半晌,三個尚能活動的都舉起手來抱拳,還以一禮。
三個螻蟻,一個本該死在十幾年前的人。
四人在這風雪覆蓋的問劍臺上,與心中有著同樣道理的人抱拳相望。
身份、地位,這都不再有意義。
天地之間,情誼俠義,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今日,正該告知四方,世上仍有人在講這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
唯有公孫明沒有行禮,而是扯著毒郎中與家中大夫一道,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秦嵬在落雪中看見雷夫人重新提起槍,走向段賀年。
他的視線已不大清楚,只勉強睜著眼,公孫明與毒郎中焦急詢問的聲音也好似遠在天邊,只能感覺到磨盤和飯桶緊緊地攥著他的胳膊和手。
他們都已不再是小石城忍飢挨餓乞討的孩子,所以秦嵬驚訝地發現,這兩人的手竟已如此溫暖。
“好了。”裘得索說,“你若還不如意,我這就去將那老東西宰了。”
“那老東西流的血比你還多,”江判說,“你如何贏的,傷好了要同我好好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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