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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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雙帶著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臉,像每一次撫摸他時一樣柔情,因為帶著血,所以好像已和他血脈相融一般親近。
那隻手的主人說:“你累不累?”
秦嵬喘了幾口氣兒,才笑著用氣聲道:“我累了。”
“睡一會兒吧,”沈雲屏用自己痙攣的左臂環住他的脖子,將他摟在自己懷裡,像當日二人從觀景臺掉落後,在石縫中那樣將他摟得很緊,“你已做得足夠好,我還在這裡,剩下的交給我,難道你還不放心?”
再不會有將事情交給八方樓主去辦更讓人放心的了。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哦?”
“我知道,”秦嵬說,“你也從沒叫我失望過。”
他說完這句,覺得渾身輕鬆。
他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將罪魁禍首斬殺,然後大哭一場。
或是被罪魁禍首殺死,雖抱憾而亡,但終於有臉去見地下故人。
卻從沒想過會是今日模樣。
竟然會是笑著的。
雖然有眼淚,有血和痛,但他們四個都是笑著的。
雪落下來,天地萬物,彷彿都沉沉睡去。
寂靜。
秦嵬在這寂靜中夢到年少時的自己和磨盤飯桶。
年少時的熊瞎子已不記得自己為何被遺棄,只知道自記事起,就在別人收割過的田裡一寸寸地扒拉,找到能吃的草根或拇指大的地瓜,便帶著泥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嚥下。
他在這時候遇到的飯桶,一個比他更“窮兇極餓”的乞兒。
飯桶見他眼瞎,即便知道他在附近乞兒裡惡名遠揚,也因餓得頭暈而壯膽偷他食物。卻不想熊瞎子聽到他腳步聲,當即反擊,二人為幾把野菜大打出手,卑賤地在泥地上廝打。
打到一半,大乞丐來了,想將他倆一鍋端了。
兩人當即結盟,一道衝殺出去,才算躲過一劫。
只等跑出老遠,飯桶餓得再走不動道,一頭栽在地上,說,你滾吧,真晦氣,我今天就死這兒了。
熊瞎子當即丟下他要走,走了三步,又折回來,開始扒飯桶身上的衣服。
飯桶無力反抗,熊瞎子只聽到他破口大罵了半晌,慢慢消停下去,最後竟虛弱地說,好吧,你穿走吧,等入冬了,你活著吧。
熊瞎子嫌棄道,你身上衣服還沒我厚實呢。
飯桶從地上掙紮起來,跟熊瞎子又廝打到一處。兩人氣喘吁吁,最後熊瞎子爬起來,將飯桶從地上拽起,連拖帶拉地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拉著飯桶,飯桶也不問熊瞎子要把自己怎樣,兩個乞兒就這樣在泥地上走出去幾百步,又倒在半道。
這下他倆都沒了力氣,決定一起等死。
另一個小乞兒靜悄悄地走過來,用一根樹枝將他倆都抽了一遍,疼痛令他倆慘叫,那小乞兒驚訝道,還活著呢?
熊瞎子聽出這小乞兒腳步聲,是方才混戰裡遠遠跟著的一個。
那小乞兒說,幸好你倆在捱打,我趁他們沒看到,偷了他們的破口袋來,夠吃三天的了。
聽到這乞兒拿自己當誘餌,熊瞎子和飯桶險些氣死,躺在地上半晌,又懶得多說。
小乞兒問,你們既然活著,為什麼不說話。
熊瞎子說,因為我們已要死了。你既然有吃的,你就吃吧,技不如人,我死也就死了,記得將我二人衣服扒下,還能頂些用。
飯桶說,但你別長得太快了,不然我倆的衣服,你很快就不夠穿了。
他倆說完這句,開始躺在地上一道等死。
那時候對於他們來說,死其實是一種解脫。
但那時候二人卻沒等來解脫。
小乞兒將他倆挨個兒拖走,縮排破屋裡,分了幾口吃食,塞進他倆嘴裡。
求生欲讓熊瞎子像狗一樣在地上咀嚼,旁邊飯桶則是一邊嚼一邊打嗝兒。
那日起,他們就是三個人了。
三個小臭皮匠湊在一處,有過大打出手的時候,也有過為一口吃食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但更多時候,還是湊在一處勉強生火,擠在火堆旁,裹在破毯子裡,三個人胡謅自己聽來的故事,添油加醋,講給對方聽。
有一天,飯桶問,咱仨算朋友嗎?
強磨盤差點把吃的掉地上,趕緊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找落下的餅渣,罵道,你說什麼胡話?
熊瞎子摸過木棍,抽了飯桶一下,說,好好地吃飯,你放什麼屁呢?
飯桶嘟嘟囔囔說,我聽說書的說,江湖上的牛人都要有三樣東西,一樣是兵器,一樣是錢財,一樣是朋友。咱仨是註定沒前兩樣了,我尋思至少這輩子還能有最後一樣麼。
他仨本就是兩手空空的乞兒,這輩子能擁有的東西,實在不多。
這話也不知為何讓熊瞎子覺得高興,覺得心裡有個地方鼓鼓囊囊起來。
他想了想說,我們不是朋友。
飯桶和強磨盤都不說話了。
熊瞎子又說,我們是過命的交情,是手足親人,是最好的好朋友。好朋友和一般朋友不一樣。
另外兩個小乞兒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互相推搡著摟到一起。
渾渾噩噩地過了不知多久,飯桶的腿在一次三人偷竊地痞吃食時被打斷,熊瞎子的眼一日比一日更疼,只剩一個矮小瘦弱的強磨盤,常被大乞丐們打得頭暈眼花。
三人晚上湊到一起,均是沒個人樣,天已一日比一日冷,他仨心裡都有個隱約的感覺,覺得這個冬天過去,三人至少要死一個。
那時熊瞎子已被眼睛折磨得日夜頭疼,睡也睡不好,飯桶的瘸腿開始腐爛,整個人發燒發臭,強磨盤餓了不知多久,將破草蓆上的草梗抽出來放在嘴裡嚼。
三人蓋著毯子,擠在好容易收集來的乾柴升起的火堆旁,做了一個約定。
如果誰死了,活著的就要將這個死了的埋起來,埋得儘量深一些,以免被野狗翻出來吃掉。
倒不是為了入土為安,而是不想便宜那些跟自己奪食的畜生。
如果死了兩個,那剩下的那個就繼承這倆人的全部家當,儘量活下去,實在活不下去,才能死,不然仨人的家當就成了別人的東西,他們想到就恨得牙根癢癢。
強磨盤說,要是有好心眼兒的傻子給咱們飯吃就好了。
熊瞎子譏諷道,世上若真有那麼多善人,就不會有我們這樣的乞兒。
飯桶說,就是啊,上次咱們不以為隔壁村那個馬大戶是好心人麼?結果吃飯吃一半,險些被一道抓了。原來他聽什麼偏方,說想給他那病鬼兒子續命,就要喝小孩的血,要喝七七四十九天,敢情是拿咱仨當藥引子呢!他孃的,也不想想,咱仨擰一起流出的血都不夠喝七七四十九天!
磨盤嘆口氣,真夠蠢的,不過爹孃為救孩子,都會這麼蠢。
飯桶說,我爹孃是死了,又不是我沒爹孃,我也是我爹孃兒子,憑什麼拿我給他兒子續命。
熊瞎子冷冷道,因為咱們的命不值錢。
強磨盤說,就是。
飯桶摸了摸臉說,你這話說的我還怪傷心的,但怎麼我哭不出來?
熊瞎子笑道,因為你我病得一直流汗,沒空流眼淚。
強磨盤說,馬大戶家的少爺會死嗎?其實他人還行,咱仨跑了之後,他後來偷偷給我塞過吃的,說他也不想讓他爹那樣。
飯桶不高興說,你說他做什麼?他死活管我們什麼事?咱們關心少爺,少爺關心過咱們麼?天底下就沒有一個好的少爺,全是些仗著有錢不把咱們當人看的王八蛋!
強磨盤尋思尋思也是,說,什麼王八蛋,明明是把咱們當狗屎。
飯桶說,就是啊,三條臭狗屎。狗屎用得著關心有錢的少爺?
熊瞎子說,我們又不是沒還回去。
強磨盤說,不錯,我們割了手腕,一人給了他一碗血,夠他喝三天,剩下的,他家再想別的法子吧。
飯桶嘲諷道,這時候倒是不覺得乞丐的血又臭又髒了。
熊瞎子一錘定音說,睡覺吧,世上的少爺根本不會和乞兒做朋友,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少爺們不是。
於是他們仨依偎著睡了,熊瞎子的眼睛疼得厲害,睡也睡不好,迷迷煳煳,覺得自己又在出汗。
倒是眼睛不怎麼疼了,反倒聞到一股藥味兒,冰冰涼涼,怪舒服的。
就是手上不知為啥,溼噠噠的。
熊瞎子在夢境中迷迷煳煳地東倒西歪,感覺有人拉著自己的手,這才發現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淚掉在上頭。
他震驚於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瀉千里,飯桶磨盤兩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時才有這能耐,不由要叫。
卻聽那人帶著哭腔罵道,你憑什麼這麼說?
熊瞎子稀里煳塗說,我說什麼?
說少爺絕不會跟乞兒做朋友,那人說,你放屁,我要殺了你!我要玩騎大馬,要你仨輪流給我當馬騎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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