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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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竟真撲上來掐他脖子,但力氣卻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識到這是誰,不由笑起來說,謝翎!
然後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床溫暖的被褥中,鋪蓋厚實得很,將他們四個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個乞兒體弱不夠暖和,還將湯婆子放在腳下。
謝小少爺又發起天大脾氣,在被窩裡拳打腳踢,將三乞兒踢得在床上連滾帶爬、驚疑不定。
但三乞兒都已吃飽喝足,所以爬和滾的時候十分嫻熟,不讓他抓到。
最後熊瞎子聽到謝翎的哭聲,只好先停下來,被謝翎一把抓住。
謝翎好像十分傷心,眼淚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臉上,不斷地說,我恨你,你十幾年不來找我,說話還如此讓我難過,我從沒忘記過你們,一直在找你們。
熊瞎子的心軟下來,說,我知道。
謝翎說,我說要治好飯桶的腳,但他還是個瘸子。
熊瞎子說,他是個靈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雙鞋子。
謝翎說,我還說讓強磨盤再不捱餓,但她怎麼還沒長胖?
熊瞎子說,因為她還要練輕功,而且她已比小時候胖多了。
謝翎最後說,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麼還是個半瞎?你的眼睛還疼嗎?
熊瞎子說,它已經能看見你長什麼樣,就已足夠了。
謝翎好似聽不進去,啪嗒啪嗒地流著淚,問道,你為什麼要那麼說?為什麼說少爺和乞兒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說,我說錯了。
謝翎說,我們是朋友嗎?
熊瞎子說,我們是手足,是親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邊飯桶和強磨盤湊過來,幫謝翎擦眼淚,但嘴上卻問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裡玩時磕到了腦袋。
謝翎於是又怒氣衝衝,認定他倆將自己當做傻子,跟兩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卻從床上爬下來。
他已意識到這是夢裡,於是走出謝翎年少時的房間。
他摘下眼上的繃帶,在夢中睜開眼。
這小院其實在他能看見東西后,回來看過一眼,只可惜當時院子已破敗,年少時的樣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夢裡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樣,落了雪,卻很安靜。
院子裡謝叔噼的柴靠牆放好,方姨專門騰出的一小塊練功的地方已積雪,院牆上,謝翎用石子寫的字稚嫩可愛。
秦嵬轉過頭,微笑著看向院子裡坐著的兩個人。
謝塹和方錦正煮酒聊天,見他出來,也微笑地看著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臉,只覺得是模模煳煳一片,但他就是知道這是誰。
方錦說,你來了。
秦嵬回答,我來了。
方錦指著另一小凳子說,坐下來,我好久沒有見你。
秦嵬於是就坐下來。
方錦問,你最近過得開不開心?
謝塹問,吃飯吃得還好麼?要多吃肉,沒肉不行,沒力氣。
方錦問,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時候一樣凍得像鵪鶉。
秦嵬笑著說,我過得很不錯,吃的不錯,喝的不錯,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謝翎總說我自己挑的衣服很醜。
他自小就喜歡看漂亮好看的,方錦也笑了,和我一個樣。
謝塹很得意,說,可不是麼?否則我如何得逞?
方錦給了他一拳,謝塹只好求饒。
秦嵬只笑著看著這兩個他這一輩子註定不會看清模樣的兩張臉,說,你們究竟長什麼樣呢?
方錦和謝塹沉默下來。
隔了一會兒,酒已熱,二人分別倒了,卻不給秦嵬一口。
方錦喝了酒,說,人一輩子總會有遺憾,是不是?
秦嵬說,是的。
方錦說,那你就當我們是天底下所有爹孃都會有的樣子吧。
謝塹說,不說這個,多傷心?你為什麼不把你的刀拿來給我看看?
秦嵬這才發現無常刀竟然出現在手裡,他覺得很高興,因為他本就很想讓謝塹看看自己的刀。
他將刀遞給謝塹,謝塹拿了,在手裡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說,本就是的。
謝塹問,哪裡得來的?
秦嵬說,老怪給我們仨統一在一縣城鐵鋪裡訂的,鐵匠名字不記得是王二麻子還是孫狗剩了。
謝塹與方錦一道哈哈笑起來。
隨後,謝塹神神秘秘地低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裡來的?
秦嵬說,我聽謝翎說,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說不明白,後來我聽江湖上的人說,是謝家特地找人鑄造,出自一不問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錦一擺手說,他那刀是在楓山腳下的鐵鋪打的!
謝塹道,不錯,鐵匠師傅名字叫趙地瓜!
秦嵬驚歎道,謝叔竟還記得鐵匠的名字!
嗯,謝塹瘋狂點頭,說,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他夫人當時在後院,並不知前面有人,在院裡大罵趙地瓜,說他總是不洗腳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將他打得滿地找牙,再別想進屋過夜,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記得清楚?
仨人於是在小院裡缺德地大笑起來。
謝塹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摸我的刀時,我說了什麼?
秦嵬笑道,你說你指點我武功,是為了讓我活著,而非為了輕易左右他人生死。
謝塹說,你已出師了。
秦嵬沒有說話。
他的眼淚在夢裡流下來。
這一生他的確有過兩個師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後的師父,而謝塹,是他啟蒙的師父。
儘管這只是大夢一場,但能聽到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淚來。
謝塹說,他兩個也出師了,告訴他們好不好?
好,秦嵬說,我一定轉告。
謝塹笑了。
方錦說,謝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學這個,但兒大不由娘。
秦嵬說,他不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麼都會。
方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臉還會癢,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並不多舒服,你們小時候捉的魚,魚眼睛我一向是留給你的,以後你也要這麼吃。讓飯桶別啃豬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說不準與他體格也有關係,換季時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藥燻烤會不會好些。磨盤,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總是很機靈很有主意,她得多吃東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聰明,閒暇時看看醫書一類也不錯,注意身體。
謝塹說,天冷加衣,別凍出個好歹。
秦嵬說不出話。
一個人的眼淚一直流的時候,總是很難說話的。
忽聽房門又被推開,謝翎自門裡探出腦袋,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方錦謝塹看著他很久,笑道,隨便聊聊。
謝翎說,那叫瞎子回來睡覺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說,謝叔,方姨,我走了,他們在等我。
謝塹和方錦微笑著看著他,說,你去吧,好好的。
門裡的謝翎高興地衝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帶進門去。
跨進那個門,他又成了熊瞎子,與三個朋友一起縮在熱烘烘的被窩裡。
謝翎將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頭上,將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裡,用指甲摳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說,我的手很好玩麼?
謝翎笑了,說,一點都不好玩。
熊瞎子問,那你為什麼還總握著?
謝翎將他的手摟在懷裡,想了想,說,因為我喜歡。
這實在是個已很足夠的理由。
天底下難道還有比謝小少爺喜歡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種微弱的刺痛在夢裡愈發清晰,秦嵬終於睜開眼。
頭頂是並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裡聞到的味道卻十分熟悉。
秦嵬側過頭,見自己的手果然在謝翎手裡。
只是謝翎已經長大,成了沈雲屏。
沈雲屏正用棉花沾了藥粉,輕輕沾在他手上幾處傷口,替換下的紗布丟在一旁。
“你小時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淚,現在又搞這些,”秦嵬笑道,一張口,卻發現自己聲音嘶啞乾澀,“難怪我在夢裡,以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雲屏聽得他開口,勐然抬頭,攥住他一根指頭,眼中隱有淚光,卻壓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說是你總有這許多問題,非要我拉著你的手不可?”
秦嵬嘆道:“因為我知道,少爺是喜歡我的手,所以才總拉著。”
沈雲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夢裡同我說的。”
沈雲屏笑起來,他帶著疲憊和緊繃的蒼白如玉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血色,眼淚在眼眶裡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淚水將眼睫打溼。
秦嵬勉強抬起胳膊,卻發現自己十分虛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舉不動了。
沈雲屏卻俯下身,將自己的臉頰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來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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