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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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怪自己便是這麼過來的,覺得理所應當,只等仨孩子練了幾天,忽然在噼砍時趴在地上兩個,才大驚失色,問怎麼回事。
瞎子輕描淡寫道:“哦,餓的,沒事兒,緩過來就行。”
他那平淡的樣子,好像對這種生死之間的感覺已相當麻木。
果然,過了一會兒,另兩個慢慢爬起,去水缸灌了一肚子涼水,又暈頭暈腦地過來繼續練。
饒是刀怪自己就不大正常,但也被三小孩這份兒不正常驚到。
他後知後覺三乞兒身體底子太差,方才明白謝塹為何指點時並不多嚴苛,實在是再嚴一些,就怕仨孩子真的嘎巴死了。
刀怪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開始注意吃喝。
又是買肉又是買菜,一大鍋熬了放點鹽,一大三小對著大鍋往嘴裡塞。
也是這仨孩子皮實,給點吃的就茁壯成長,竟讓刀怪這沒多少水平的人給拉扯得緩過勁兒,慢慢地有些樣子。
只是身體可以養好,病痛卻是另一回事。
強磨盤的體弱找山腳下的大夫拿了藥,慢慢來倒是還行,飯桶的瘸腿偶爾脹痛,貼了膏藥也能緩和,唯有瞎子的眼睛不行。
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是個麻煩,所以練武格外刻苦。
彼時山上的屋子還未擴大,只一間房,一大三小夜裡擠在拼起來的兩張床上。
熊瞎子永遠都是最遲迴來睡覺的那個,他跟木樁較勁到半夜,兩條手臂抬不起來,摸索都費力,就這麼磕磕巴巴地練了一兩月。
刀怪一直等他叫苦,但一直都沒等到。
某天他將熊瞎子叫來,說:“其實你會了輕功,刀這上頭,差不多就得了,也不必非要吊死在這上頭……”
熊瞎子掉頭就走,刀怪怒道:“去哪?”
“練刀,”熊瞎子說,“我答應了人家,我一定用刀。”
刀怪說:“你瞎了眼,怎麼學?”
“你就當我沒瞎眼,”熊瞎子說,“除非我死,否則我就要用刀!”
又說:“你放心,我學不會是我的事,只要我活著,照樣給你養老送終。”
“老子要你伺候?”刀怪咆哮,熊瞎子躲過他一鐵砂掌,連滾帶爬地走了。
刀怪憋著口氣兒,再不讓他休息,反倒是這小子越來越熟練,兩手生出厚繭,雙臂有力,練到夜裡再回來時,偶爾刀怪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覺,他還能摸索著將酒罈子拿開。
拿走酒罈子,再摸索著給刀怪披上外袍,再回到床上。
另兩個也練得半死不活只想睡覺的孩子睜開眼,向更裡頭挪一挪。
強磨盤說:“你過來點兒,省得老怪睡不下。”
“真得再打個床,咱仨倒是比以前過得好了,那老小子卻遭罪,晚上睡覺一翻身就掉地上了。”飯桶小聲說。
“先別惦記床了,”熊瞎子輕聲說,“明兒輪到誰煮飯?弄點軟和的,老怪喝得醉醺醺,明天起來又要反胃。”
仨孩子大人一般地互相囑咐,不一會兒就鼾聲震天。
刀怪趴在桌上,不知為何又想到謝塹。
這死人走前知不知道自己兒子也會死?
他兒子要是也跟這三個小王八蛋一樣,他會是什麼想法?
刀怪心想,可能,估計,有點兒,不落忍。
之後又過了半年,刀怪又把熊瞎子叫來,擦著刀問:“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瞎眼睛,學武學得就比別人慢?”
熊瞎子腮幫子咬得鼓起,不說話。
刀怪說:“回話!”
“知道。”
刀怪說:“我就這點能耐,教那瘸子和病秧子倒還行,你這瞎子,我真沒辦法。”
熊瞎子低著頭,兩個拳頭捏緊。
半晌,惡狠狠道:“你已答應了要教我,要是反悔,我絕不饒你!”
刀怪抬手就是一記鐵砂掌拍在他後腦杓。
豈料熊瞎子這短時間已被他養得壯實不少,竟巍然不動。
刀怪罵道:“你不饒我?你老幾?”
熊瞎子不吭聲。
刀怪說:“所以你的眼睛得好起來。”
熊瞎子勐然頓住。
刀怪說:“你要麼當個強種瞎子,要麼就做個睜眼的嘴甜的王八蛋。”
熊瞎子起先僵硬在原地,半晌,忽然抬起手,摸索著拉住刀怪的袖子,道:“我現在就可以是個嘴甜的瞎子!”
刀怪被他那語調噁心夠嗆,推開他,拎著刀下了山,也不說自己去什麼地方,將三個孩子晾在山裡半個來月後才回來。
再見時風塵僕僕疲憊不堪,身上亦有數道傷口,卻揪了個郎中回來。
那郎中也不似個好人,賊眉鼠眼神色陰鬱,卻有些來路,將熊瞎子檢查幾回,竟真找出了治療的法子。
三乞兒悄悄地問刀怪藥費怎麼算。
“老子已付過了,”刀怪冷淡道,“用我的刀,這武林能做這郎中的買賣的人,除了我也沒幾個。”
三乞兒何等機靈,聽出這其中灰色的部分,不敢再問。
只等熊瞎子熬了又熬,終於拿下眼上繃帶,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刀怪才鬆口氣兒,身旁兩個屏息凝神的孩子一蹦三尺高。
刀怪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被飯桶與磨盤一左一右地掛在身上,他從未跟人如此親近,下意識就要將倆人甩飛。
卻見倆孩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煳在他的衣服上。
已看得到的熊瞎子的兩眼被光亮刺痛,眼淚與未完全散去的眼眶裡的血水一起流下,看著刀怪說:“師父,原來你長這樣。”
另倆乞兒早已“師父”“老怪師父”地哭嚎起來。
刀怪這才知道,人高興的時候,原來也是可以如此哭的。
他身上掛著倆孩子,看著另一個孩子,再沒說“咱四個不是師徒”。
沒有拜師禮,也沒挑個什麼正經日子。
但四個人本就已是師徒了。
熊瞎子的眼睛能看見之後,武功突飛勐進,刀也愈發得心應手。
也不知是脾氣還是心性所致,刀怪那套古怪多變的刀法,被他耍得風生水起,又多出幾分屬於他自己的野性和鬼魅。
刀怪偶爾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熊瞎子,便嘟囔道:“以後我去了陰曹地府,必定告訴那姓謝的,他看中的仨徒弟,用的卻都是我的刀法!”
三乞兒已習慣他動不動就要擠兌謝塹,將他扶到床上躺下。
“您明兒就不能喝這麼多了,”熊瞎子說,“咱沒錢了,買不起酒了。”
刀怪哼哼哈哈:“我在屋後還埋了一罈,大不了挖出來喝了!”
“您還藏後手呢?”飯桶叫道,“哪兒來的酒?”
刀怪笑道:“當年謝塹帶著媳婦孩子自山腳下走過,留給我兩壇,嘿嘿,我喝了一罈,另一罈的封口上有個小孩兒的巴掌印,他家兒子不知道哪裡沾了墨水留上去的……我埋起來,他最心疼他那兒子,以後,嗝,以後我要他花錢從我手裡買他兒子的巴掌印……”
屋裡三乞兒都不說話了。
留手印的已死,能買這手印的人也不在了。
唯有刀怪兀自道:“他本還打算在楓山上找幾個孩子給我當徒弟,哼,我至今都覺得你仨是他塞來的!”
三乞兒哭笑不得,覺得方才那話可能也是胡謅。
刀怪又說:“他就是覺得我刀法比他厲害,叫你們來偷師,我還不知道?也就是他兒子死了,要是沒死,指不定也得塞過來……”
見他越說越不像樣,熊瞎子嘆道:“謝翎已死了,謝叔也已經死了,即便都活著,方姨也不會叫他亂來的。”
刀怪醉醺醺地蓋上被子:“死了好,光你仨就把我吃窮了,要是那小子沒死,我還要養第四個,還不如把我宰了!”
三乞兒笑起來,熊瞎子道:“但他若是活著,就是我四個給你養老送終了,豈不是更有面子?”
“也行,”刀怪將被子矇住頭,“指不定他那兒子比你仨都懂禮數,對我反倒恭敬,哼,謝塹的兒子對我說好話……”
他說到一半,就睡過去。
再睜眼時,山中破屋已不見蹤影,他正躺在搖椅上,手邊的酒被換成熱茶。
他喝了兩口,很不滿地撂下,翻身站起來,揹著手走出屋去。
屋外院內,四個如今武林叱吒風雲的人物正湊在一起,一個遊刃有餘,三個焦頭爛額,一道看著棋盤。
方錦留下的棋盤用起來,只是秦嵬實在學得艱難,拉了裘得索與江判,三人攢一起,與沈雲屏對局。
刀怪一走出來,就叫道:“我的酒呢?”
裘得索正思考對策,不耐煩道:“你這老頭,郎中如何說的?少喝些!”
“你那手抖得,一杯好酒潑出去大半,別浪費了。”江判也道,“你潑那個茶還行,那個不算很貴。”
秦嵬自棋盤上把頭拔起:“聽聞一兩茶葉要四兩銀子,也不算便宜啊。”
話音剛落,三人同時蹦起,堪堪躲過刀怪的飛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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