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秦嵬不在意:“布是我前幾日從殺我的人身上扯下的,石頭是去年從一個用刀的正盟懸賞的靶子身上拿的。覺得還算好用,就一直帶著。”
沈雲屏和趕車的難以置信。
“你出門可千萬別跟別人這麼說,”趕車的緊張道,“傳出去讓那幫拿你當刀聖刀神般膜拜的小輩兒知道,枕頭都要哭溼三個!”
秦嵬稀奇:“我從未要誰來膜拜我,何必把我想成個神仙模樣,又怪我不像神仙。”
趕車的不吭聲了。
他也沒想過名動江湖、人稱“小刀鬼”的秦嵬竟然接地氣地像村口王二麻子。
許多人都幻想過要如何跟大俠神仙說話,卻從沒想過要怎麼跟王二麻子攀談。
他委實有些接不上話。
沈雲屏的目光從刀上移開,落在秦嵬的臉上:“你來我的房間,難道只為了喝酒擦刀?”
“擦刀只是為了等樓主淨手撣塵,”秦嵬側頭,“喝酒,是因樓主說了‘莫負良宵’,良宵豈能無酒?”
“說得好。”沈雲屏亦笑,“既是良宵,就要做些良宵才好做的事情。”
秦嵬收起了刀,坐直了看著他。
沈雲屏玉般白皙的面孔上始終帶著溫雅笑意,好像這位債主對他的欠債人永遠有無限的耐心,俯身吹滅了面前的燭燈。
他站起身,一盞接一盞地熄燈,屋內逐漸暗了下去,當擺在秦嵬手邊的最後一盞燈也要被吹滅時,秦嵬的手擋在了火苗前。
沈雲屏柔聲道:“夜雨良宵,早些歇息。”
“留一盞夜燈,”秦嵬嗓音低沉,“光色朦朧,才有趣味。”
兩人對視片刻,不再多言。
趕車的彷彿木樁般立在角落。
窗外的雨越發急促,似要澆滅這隻能照亮方寸的豆大的燭火。
夜已深,屋內再沒有任何動靜,就連入睡的綿長唿吸聲都淹沒在雨聲裡。
劍就是此刻破窗而入!
持劍之人眼中殺氣騰騰,又帶著一擊必中的亢奮與兇狠,直奔屋內床榻而去。
劍鋒如飛針,即將扎進床上隆起的被子上。
卻聽晦暗角落裡傳來一聲感嘆:“為何你們都愛走窗戶?”
另一道溫玉嗓音道:“我說過,這些人總有這許多古怪癖好。你賭輸了。”
持劍殺手本已認定屋中所有人都已深睡,此刻卻聽到人聲,本能地回頭。
門側左右各立著兩人,其中一人手裡還握著把烏鞘長刀。
殺手蒙著面,露出的雙眼在看清刀的模樣後浮起驚懼:“秦嵬!”
“你好。”秦嵬禮貌點頭,“閣下冒雨行兇,是為我而來?”
殺手手中劍一轉,靈動如飛鳥,眼裡的驚懼也轉為狠意:“我本想拿沈雲屏的腦袋去正盟討賞錢,沒料到如今頭號靶子竟也送上了門!”
秦嵬嘆了口氣兒:“我這幾天已累得夠嗆,實在懶得殺你。不如這樣,你把渾身上下值錢的東西都留下,我饒你一命,給你滾蛋的時間。”
屋內屏風後頭傳來一道低笑。
殺手惱羞成怒,劍已比聲音先出手:“——秦嵬,昔日你風光時,可曾想過你的腦袋也會掛在擒惡榜上?”
趕車的雙劍剛橫起,身邊卻似有風拂過。
秦嵬動了。
沒有人看得清楚他的刀是如何拔出來的,只覺得仿若有一道霜白月光自他手中劃出,徑直貫入殺手的脖頸!
那人一聲不響地倒下,死前最後閃過念頭——
原來月光是冷的。
沈雲屏負手從屏風後繞出:“我終於相信你是當年僅憑一把刀就蕩平惡風寨的秦嵬,而不是個財迷——”
秦嵬的刀自殺手喉頭拔出,一串血珠飛濺,刀已奔著他自己而來。
“樓主!”趕車的驚叫,劍走如龍,仍不及秦嵬的刀快!
沈雲屏眸色微沉,卻並未閃躲,隻立在原地。
昏暗中傳來“噹啷”一聲響。
秦嵬的刀橫在沈雲屏胸口靠前一臂之遠,刀身上頂著一枚四方鏢。
這鏢奔著沈雲屏的心口過來,陰毒厲害,幸好被秦嵬半路截胡,落在了地上。
趕車的當即明白情況,劍峰調轉,直奔客房門口。
雙劍噼下,將這本就簡陋單薄的房門震碎。
門外暗算之人來不及逃跑,就地一滾躲避利劍。
此人竟是店小二!
小二滾動時掀翻凳椅,擋住趕車的雙劍,一手已又擲出四方鏢。
這鏢帶著一層墨色幽光。
這一次,沈雲屏的動作卻比秦嵬更快!
他手腕用力,擲出隨手抄來的東西,正打飛了鏢,聲音隨後而至:“有毒。劇毒!”
趕車的手中劍同時遞到小二胸前,將這人捅了個對穿。
桌上,燭燈的火苗晃了晃。
不過須臾,屋內就已歸於平靜,只多出了兩具還在冒血的屍體。
趕車的先向秦嵬抱了個拳,這是謝他擋下那枚陰毒的四方鏢,復又蹲下身來,開始確認兩死人的身份。
秦嵬將刀上的血甩掉,回頭看向沈雲屏:“這個總是走正門的,看來我並未全輸。”
“他在門外,並未進門。”沈雲屏道。
“但你在門裡,所以他總會進來。”秦嵬道,“方才你為何不躲?我那一刀可以要你的命。”
沈雲屏笑道:“殺了我,所有的債就都不用還了,你為何不殺?”
秦嵬收刀入鞘:“我不想殺一個會為了看我的刀而掏錢的人。”
趕車的小聲嘀咕:“你果然把樓主當錢袋子薅!”
沈雲屏:“……”
沈雲屏踱著步,點亮床邊兩盞燈,“許多人都說你恣性妄為、膽大包天。但要我說,死在你刀下的人,無一不是該死的混帳。”
這話秦嵬沒有反駁。
江湖上的事情,再沒有人比六路八方樓的樓主知道的更清楚、瞭解的更深了。
沈雲屏用一根籤子挑著燈芯,火苗在他的撥弄下來回跳躍。他的眸色也因此晦暗不明:“只是這一次,你的確殺了不該殺的人。”
秦嵬道:“哦?”
沈雲屏瞥向他,眼神別有深意:“段若宇是段老爺子的心頭肉,你殺了正盟盟主的小兒子,奔逃至此,難道不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秦嵬閉上了嘴。
趕車的忍不住:“都說你是罪人謝塹之子,為父報仇才做出此事,這是真是假?”
兩人都盯著秦嵬,近幾月來最大的謎團正站在自己面前,他們都等著這人說出一個道理來。
秦嵬沉默半晌,只微微一笑。
這一笑令人更加困惑。
他並未答話,彎腰扯下破窗而入的殺手的面罩。
之後又順道翻出死人身上的錢袋子揣進懷裡,動作嫻熟輕鬆,看得屋內其餘兩個活人默默無語。
“此人專做替人消災的行當,在江湖上也算頗有惡名,能讓他追蹤動手的靶子也絕非等閒之輩。”秦嵬的聲音和他凌厲的刀法不同,總透著寫漫不經心的散漫。
好像說的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不值得他放在眼裡。
他悠悠道:“被這等殺手追殺,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煩,以至於要讓我賣身還債?”
沈雲屏聽到“賣身還債”先是笑了,但這笑意轉瞬即逝,淹沒進他眼裡終於遮掩不住的惱怒中:“你不知道?”
這人見面開始就一副笑模樣,此刻如此直白的怒火把秦嵬給燒的愣了不少:“我該知道?”
因為過於摸不著頭腦,他的語氣竟然有些小心謹慎。
“你可知道現在江湖上都在傳我倆什麼?”沈雲屏笑得發冷,“說你我穿一條褲子、幹見不得人的勾當!”
秦嵬大驚失色:“一條褲子?見不得人?”
“……”趕車的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秦嵬扭頭:“你知道我想哪樣?”
趕車的悻悻:“他一說良宵,你就跟著上樓,可見你的腦子長得差不多是一個樣!”
他不知道秦嵬是什麼樣的人,難道還不清楚沈雲屏是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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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秦大俠倒著抖一抖,掉出來的東西:這個是撿的,那個是搶的,這個是別人送的,那個是白拿的……
沈樓主:哈哈(掏出手帕)(擦手)(擦手)(擦手)(要求秦嵬也擦手)
第3章
沈雲屏是個講究人。
有錢的人總是有許多講究,這在歷任八方樓樓主身上都有體現。
畢竟六路八方樓歷經數代經營,積累的產業和龐大的偏門生意足以讓樓裡的人富貴逍遙。
八方樓的名字取自於江湖上對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評價,卻沒有一個固定的“樓”。
它或是一座廟,或是一間鋪面,又或是大戶人家的奴僕房。無孔不入,遍佈各地。
江湖上從不缺百曉生,但百曉生也不知道的訊息,只要肯花錢,都能找八方樓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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