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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樓靠著這門偏生意到底撈了多少金銀,至今無人知曉。

所以沈雲屏實在很有挑剔講究的資本。

吃喝用度要最頂尖兒的,行走坐臥要最舒服的,傳聞連夾菜的筷子也要用寶石鑲嵌了花樣,用過一次就不肯再用。

就這麼個花錢如流水的主,據說武功不怎地,兩手乾淨如白玉雕琢,像個拿筆桿的。

只是這位沾的墨多半都是用血做的。

八方樓上任樓主疾病離世,沈雲屏年少繼任,此前他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提劍都能刺到自個兒的腳,所以繼任時樓內樓外很是動盪了一番,經了不少麻煩。

但那些麻煩都在極短的時間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叛逃奪位的樓裡中人再沒出現在太陽底下,落井下石的外人倒是還有幾個如今仍健在,只再不肯踏出家門半步——

自從他們一覺睡醒之後發現胸口上壓著一錠金子,金子下壓著張字條,字條上寫著令看字的人面如死灰的秘密後,他們就彷彿成了個啞巴。

沈雲屏有著天生的能耐,擅長從堆積如山的繁雜八卦裡提取到最值錢的訊息,查出最隱晦的秘密。

八方樓內規矩森嚴,若非被招惹,極少參合江湖糾紛,因此沈樓主極少在江湖行走。

僅有幾次露面兒,就令許多人念念不忘。

見過沈雲屏的人都說他長了一張和他狠毒手段並不相同的臉。

俊朗矜貴,氣宇軒昂,且總是帶著最善意最平和的笑容,令人看一眼便心生親近之感。

好像他手上的血腥味兒真的只是墨汁染成,好像他這輩子從未惱怒過誰。

而此刻,秦嵬毫不懷疑沈雲屏已不止是惱怒,甚至想給他一拳!

秦嵬頗覺驚異:“我除了欠債,實在是不知道哪裡得罪了沈樓主,更不知道咱倆到底是什麼時候攪合進同一條褲子裡的。”

趕車的瞥了眼沈雲屏,用有狗在屁股後頭攆的速度開口:“現在江湖上已傳遍了,說你做揭榜人的時候,之所以總能找到那些榜單上的靶子,是因為八方樓將訊息告知你……”

秦嵬皺起眉,他可以容忍潑髒水和造謠,卻忍不了有人質疑他的能力。

趕車的語速更快了:“他們都說樓主對你格外照顧偏愛,你這幾年三次登樓三次全身而退,實際上是為了跟樓主私會!”

秦嵬本已坐下繼續喝酒,此刻這口酒硬是含在嘴裡,再也咽不下去。

再看沈雲屏,臉上溫玉般的表情也裂開一條縫,縫裡翻滾著黑氣和晦氣。

“我?”秦嵬被酒嗆得咳嗽,“他?我倆?私會?”

沈雲屏冷冷道:“現在黑白兩道都認定你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恨不得抓你我回去下油鍋!”

秦嵬喃喃:“幸好幸好,總不是抓回去穿同一條褲子。”

沈雲屏手裡的摺扇拍在了桌上。

“我今日才頭一次見債主,到底是為什麼會傳出這種離奇傳言?”秦嵬很是不解。

沈雲屏道:“我正要問你!自一個月前段若宇被殺至今,你到底都說過什麼胡話?”

“真是冤枉,”秦嵬苦笑,“即便是我想說話,眼下這個情形,江湖上又有誰肯聽我說下去呢?”

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沈雲屏沉默片刻,撩開衣襬坐在桌的另一側:“這一個月,或為了你的人頭或為了抓你回正盟,武林黑白兩道都已出了數批高手,你可曾無意間對追上你的人說過什麼?”

秦嵬想也不想:“即便是我說過廢話,也絕不會提八方樓半個字兒——你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你可還欠著債呢。”

“那就更不可能提了。”秦嵬的語氣再正經不過,“他們倒是很多話,我這一個多月光是聽別人講話了,講的還都是些我從未想過的事情。”

沈雲屏的目光倏然落在秦嵬臉上,他品出了這話裡的另一層:“比如段若宇的死?”

秦嵬沒有答話。

沈雲屏方才的怒火和羞惱都降了下來,盯著秦嵬:“那你應該也知道,一個多月前,段賀年的小兒子段若宇死在捉月城外四、五十里一處小村的糞坑,這已不僅是打了正盟的臉,還險些要了段賀年的老命。”

正盟盟主段賀年膝下二子一養女,段若宇是他的小兒子,頗得他喜愛。

段老爺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縱然武功蓋世,也被喪子之痛捅了心窩,更何況段二死的地方實在不算光彩。

老爺子大病一場,白道震怒,不等老爺子下令就已出動,誓要血債血償。

秦嵬又苦笑起來:“我聽說了。”

沈雲屏指著自己的咽喉處:“那你應當也聽聞,段若宇的屍首撈上來後,發現他此處多了個刀留下的窟窿,也是這一刀讓他命喪黃泉。一擊斃命,這刀法和習慣你難道不覺得熟悉?”

不遠處的地上,用劍殺手咽喉的窟窿裡,血水還在緩慢地流出。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自然熟悉。”

不僅聽說,而且百口莫辯。

沈雲屏道:“好快的刀——段二再如何,也是自幼受段老爺子指點,而他被殺時,劍都還未完全拔出。人人都說如今武林,能動又敢動他的刀客就只剩下一個了。”

秦嵬沒有說話。他已不知道說點兒什麼好。

“正盟奉你為座上賓,段若宇的親哥段若鋒將你當做兄弟,如今卻發生了這等事,白道又怒又悲,要將你帶回正盟問個明白,”沈雲屏並不需要他回答,兀自將這段時間的事情串起來,“可派出去召你回盟的人手無一不被打了個半死,裝進醬缸釀了一宿。”

秦嵬出口打斷:“錯。”

沈雲屏挑眉看他。

“實在是誤會,我當時好好在路上走,忽然來了一幫人,也不聽我說話,拔劍就殺過來。”秦嵬嘆了口氣兒,“他們殺上來的時候嘴裡說著什麼糞坑什麼少爺,我還以為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所以將他們塞進了倒夜香的車上的桶裡,怎麼說是醬缸?他們還是那麼好面子。”

屋裡沉默了半晌。

任誰想到一幫正盟弟子在糞桶裡醃了一宿,都有些接不上話。

而沈雲屏在接不上話之餘,還要強壓下心裡因幸災樂禍而升出的愉悅。

沈樓主咳了一聲:“你彷彿還很滿意。”

“那是當然,”秦嵬道,“我既沒殺人,又滿足了他們的癖好,我真是個好人。”

“正盟要是也這麼想,你又怎麼會成了一條喪家犬?”沈雲屏似笑非笑,“三道誅邪令連發,你的名字掛在擒惡榜上頭位,為了你,黑白兩道都動了起來,武林被你攪的天翻地覆,你還有心情窩在此處睡覺喝酒?”

秦嵬衝沈雲屏舉起酒杯,不緊不慢地笑道:“就算不被追殺,我也是要睡覺喝酒的。更何況能殺我的人還沒從孃胎裡爬出來,追到我的人,哪一個不是來送錢給我喝酒的。”

他生了張正派名門才有的英氣面孔,說話用詞卻帶著遊俠散客的粗俗隨性。

這兩種氣質糅雜,攪合成一種秦嵬獨有的傲慢。

這一個多月,他從正盟座上賓跌至惡徒罪人,名聲盡毀之餘,性命也岌岌可危,換個人早就愁容滿面狼狽不堪,可這些秦嵬似乎都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名聲,也不為性命發愁。

因為他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裡,自然也不在乎瞧不上的人怎麼看他。

這位大爺只顧著把別人兜裡的錢搶過來喝酒。

要是讓那些追著他留下的丁點兒蹤跡四處奔波、一個月沒吃好睡好的高手們知道,必然要氣個倒仰。

沈雲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許多人私下議論,說你高傲乖張、不識好歹?”

秦嵬嘆氣:“哪怕之前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我雖欠了你的債,你也沒必要這樣膈應我。”

沈雲屏的唇角掛出一絲真心的笑意:“難道你就從未膈應過我?我和你的樑子,遠比正盟和你要早得多。”

“我這一個多月的確倒黴,但與你又有什麼關係?”秦嵬沒接他的話,另起了個話頭問。

沈雲屏也不追究他岔開話題:“段若宇此次出盟是為了什麼,又要到哪裡去,你是否知道?”

秦嵬搖頭。

“我也不知。”沈雲屏看著他,一字一句。

秦嵬一愣,連八方樓都不知道段若宇的行蹤,那他到底是怎麼被人得知落腳地,死在外頭?

“別說是你我,就是正盟中人,在發現段二的屍首前都不知道他已不在盟內。”沈雲屏低聲道,“那殺他的人是怎麼知道的?定是有一個耳目眾多的人告知洩密。”

這茬秦嵬的確頭回聽說,看著沈雲屏,後知後覺道:“難道他們認為——”

“江湖上認定了你為了報當年你爹謝塹之仇而殺了段二,”沈雲屏再壓不住聲音裡的火氣,“也不知是哪個蠢驢,將你與八方樓的過往串到一處,現在武林上下都知道你三登樓是為了與我三廝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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