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6頁
四人剛一蹲下,沈雲屏就發覺老頭狀態不對,蔫頭耷腦地直喘氣兒,咳嗽都咳不動了。
“怎麼了這是?”範遇塵壓低聲音,“我沒見他受傷啊?”
中年漢子急得要哭:“師父年紀大了,又病著,哪能這麼跑!”
老頭喘著氣兒擺手,卻被沈雲屏拉住,搭了下脈。
“病雖沒什麼稀奇,但……”沈雲屏皺了皺眉。
這老頭年紀一把,再這麼跑下去,不用人殺就得死半道上。
範遇塵沉聲道:“我殺出去,送你們走!”
說罷就要提劍出去,被沈雲屏一把按住。
沈雲屏淡淡道:“你出去又有什麼用?即便你以命相搏令我暫時逃脫,但這渡風城內白道已被驚動,只需要多費時間搜尋,自然就能找到咱們。”
“那怎麼辦?”範遇塵問。
沈雲屏想了想,忽然轉頭看向中年漢子:“你既然繼承了你師父的技藝,那鐵鞭的製作你也學會了麼?”
“學是學了,就是學得不好。”漢子誠實道。
老頭這會兒喘勻了氣兒,嘶啞著開口:“我本來是不打算教他的,但我手頭有本山上傳下來的鑄造冊子,前些年被他翻出來,這才跟著學的。”
“這冊子現在在哪裡?記錄的很詳細麼?”
老頭道:“何止詳細,上頭甚至還有楓山山主的印鑑!”
“冊子我放在鋪子裡,保管得很好。”漢子也道,“要不然兩位好漢將我跟我師父找個地方留下,你們放心,我絕不會說出你們身份——”
老頭苦笑道:“你懂個甚,已藏不住了,這三位好歹還不至於要你我死在這裡,留在渡風城才會被滅口。”
漢子哆嗦了下,再不敢多說。
沈雲屏略停頓片刻,腦中靈光一閃:“太好了,我原本以為事情比我預期的糟糕,現在來看,老天爺這龜孫,也不是一定要我倒黴到底的。”
“怎麼?”範遇塵見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忙問。
沈雲屏笑道:“比起將這師徒二人都藏在一處,倒不如……我想起一個再安全不過的去處!”
不等範遇塵詢問,沈雲屏已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
範遇塵大驚失色:“這怎麼行!”
“管不了了,否則你我四人,連帶著秦嵬,都別想輕易從渡風城離開!”沈雲屏推他一把,“那窮鬼雖然煩人,但有一點說的不錯,我倆、現在加上這老頭,我仨才是目標,沒有我們跟著,你反倒更好帶人逃走,出了城和其他人接上頭,就安全多了。”
範遇塵急得滿頭汗:“那我留下回去找他,你走。”
“你武功比我高出無數倍,但擺弄人心這塊兒,我卻一定壓過你好幾頭,所以我必須留下來。”沈雲屏微微一笑,拍了拍範遇塵的肩膀,“況且,你不希望我死,難道我願意看到你死嗎?”
範遇塵嘴唇扁了扁,八字眉緊鎖,眼中盡是擔憂:“沒想到會和預期差了這麼多!”
沈雲屏也嘆了一聲:“原本就是逃亡半道收到的訊息,來渡風城見百靈鳥的時候順便查查,能有如此收穫已是滿足預期,又藉此確定那殺神至少與我立場並不相沖,且與一直追殺我的那幫人並非一路人,這就算意外之喜了。剩下的麻煩,就只能多動腦子了。”
範遇塵低聲問:“只能如此嗎?”
“賭一把,”沈雲屏從容道,“我的賭運一向不差!”
————————
與此同時的秦大俠內心:一共幾個人頭了來著?得好好數數……他跑了之後不會賴帳吧……白道的人怎麼算,哦,這是殺我的,這個不能算錢,但有的人也是殺他的啊,那這個怎麼算錢?(嘀嘀咕咕)(眉頭緊鎖)(面色冷峻)
第22章
殺神是什麼樣,沒人見過,但惡鬼是什麼樣,今夜就能見個清楚!
即便已有公孫明緊咬不放,即便圍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卻全無滯澀,反倒越舞越兇。
刀走如過蛟,擒月光以做刀鋒,招式大開大合兇悍異常,刀身卻不飄不動,每一次落下,必要見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對手渾身震顫。
而他下盤功夫也穩穩當當,哪怕被數人同時進攻,步子也不見慌亂,疾走、挪移、膝頂等等全不耽誤,還能抽出空來偷襲幾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腳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對體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夠圍來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況還有個公孫明!
公孫明的劍在爭鬥間越使越密,公孫世家的劍法絕非花架子,講究剛中帶柔,虛實並進,本是最該剋制秦嵬這種剛烈兇狠的路數,但此刻卻無法佔據上風。
周圍白道弟子的參與不僅沒令他覺得輕鬆,反倒讓公孫明覺得恥辱和不公,厲聲道:“我叫你們退下,為何還要裹亂?”
說不清究竟是他這不滿起了作用,還是秦嵬惡鬼吞人似的兇勁兒震懾了旁人,周圍一干人等總算又散開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為你說的並不是他們想要的,因為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們想要什麼,難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腦袋,”秦嵬笑道,“想要‘殺了秦嵬’之後的風光!”
公孫明瞪著他:“你不害怕?你、你難道真的問心無愧?”
秦嵬刀斬不停,輕鬆道:“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殺,也不明白我的出身為何會讓這麼多人在意。”
公孫明一愣,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你為何不解釋?”
“公孫少家主,你生在高處,打個噴嚏都願意有人聽著,放屁都有人湊上去聞,”秦嵬失笑,“我呢?我這樣的人,合別人心意的時候也就罷了,一朝跌下,還有誰肯給我解釋的機會、聽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孫明心亂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卻隱隱又忍不住想起來時路上與護衛聊起的懷疑和困惑。
他自認與秦嵬相識多年,這人傲慢狂妄不假,卻並非陰暗濫殺之徒,起先傳出他殺了段若宇這事兒時,公孫明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但隨後沒多久竟又傳出他是謝塹之子的訊息,說得有鼻子有眼,且沒得到秦嵬回復,公孫明又氣又急,一怒之下揹著母親雷夫人跑出公孫家。
這一路只帶了貼身護衛,這護衛為勸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說過許多疑點。
秦嵬的身世始終沒有實證,一直都是“推斷”和“疑似”。
連最初段二的死與秦嵬相關都只是懷疑,頂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並非全無可能。
這事兒都還沒查清!
在段二死後數日,忽然傳出了有關他身世的傳聞,將此事徹底鬧大,發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動機的“根據”,說他是為報復才殺段二。
但憑秦嵬這幾年的聲望和來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謝塹方錦的兒子,要為二人復仇,這幾年間有無數次機會下手,為何遲遲不動,反倒一直行俠四方?
再者,要報仇為何不暗算段賀年,是他親手殺了謝塹。退一步來說,為何不殺作為聚雲山莊繼承人的段若鋒,反倒要殺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這一條就站不住腳,令人不解。
再說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還難說,當年楓山被滅恨罪鞭全部焚燬,此事人盡皆知,按年齡推算當年即便謝塹之子活了下來,也還是個毛孩子,難道除了學習刀外,還學了鞭?
但這幾年間秦嵬無數次與人交手,從未有過會鞭子的跡象。事後他的幾處住處都被翻了個底兒掉,別說鞭子,稍長一些的繩子都沒有找到。
這一路面對追殺,也從未聽說用過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經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機率就是隻會用刀。
這樁樁件件所謂的“實證”都有疑點,倒像是將陳年舊事往一個倒黴蛋的頭上堆,護衛勸了又勸,公孫明卻都不想聽。
但此刻,這些曾掠過耳邊的話又忽然清晰起來。
尤其是想起進城後他得到訊息,那個當年母親私下裡專門派人去請的毒郎中並非沒來,而是因不明原因隱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時只覺得自己當做好對手的人搖身一變成了仇人之子,這事兒實難容忍,非要秦嵬給個說法。
但真見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說話,來時路上護衛說的那些疑點勐地又竄進了腦海。
公孫明倏然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第三次與秦嵬比試時的事情。
思緒紛雜混亂,公孫明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卻聽旁邊兒那尖嗓子插話:“少在這博取公孫少家主同情!你父謝塹罪大惡極,你母方錦出身楓山那骯髒地,你隱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棄義,害死段二公子!”
公孫明勐然回神兒,聽人說起謝塹楓山,登時咬緊了後槽牙。
那尖嗓子還沒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兇,若不給他教訓,世上難道還有天理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