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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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並未介面“謝塹”這茬,反倒忍不住道:“剛才那個‘私會’已經很難聽了,你怎麼還能說出更難聽的詞兒來?”
繼而恍然大悟:“所以你來此地,並非為了討債!”
“債自然要討,還要問問你究竟胡謅了些什麼將我一同拖下水,”沈雲屏冷聲,“來的路上我本已想過七八種殺你的法子,算上過往數年想過的,加起來總有數十種構思。”
秦嵬不明所以:“我難道真令樓主恨之入骨?不過是欠了些錢——”
“不過是欠了些錢?”沈雲屏從牙縫裡擠出聲兒來,“你除了三次登樓三次從我身上扒金皮外,難道不知道自己還幹過什麼?!”
旁邊兒趕車的嗓門兒都揚高了一個度:“你都敲詐過我們樓裡多少‘百靈鳥’,你數得過來嗎?!”
百靈鳥是八方樓暗探們的綽號。
秦嵬沉默半晌,開口道:“我還真記不清了。”
主僕二人:“……”這混蛋東西是真氣人啊!
沈雲屏氣到了一定地步,竟發出一聲笑來。
他自從繼任八方樓以來,日子過得一向舒心順意。
但老天公平,過得好的時候就得找點晦氣。
所以秦嵬出現了。
此人十七歲那年,提著一把刀殺上了那年八方樓定下的宴客樓。
八方樓隔幾年會從許多暗樓裡選一座出來宴客,用過一次就廢棄不用,那年選的樓廢得格外徹底——秦嵬大鬧一通,好懸沒把樓頂給掀了。
他闖過重重致命的機關埋伏,又砍傷樓裡數位高手,登了頂。
按樓內歷來的規矩,憑自個兒能耐登樓之人,樓裡將無償將他最想知道的秘聞告知,只要八方樓知道。
但湊巧秦嵬要問的事兒沒有答案,他在樓裡轉了一圈兒,抱起沈雲屏好容易淘換到的鑲珠嵌寶的金馬鞍扭頭就走!
沈雲屏當時正在另一處暗樓辦事,一覺醒來得知痛失愛物,只覺一道天雷噼在頭頂。
這麼多年了,來他八方樓的哪個不是送錢的,這拿了把破刀的混帳竟然從他樓裡搶錢!
偏偏樓內規矩森嚴,早定下了不得傷登樓人一根汗毛的規矩,所以當時樓裡駐守的人和帶著大把金銀來打聽事情的客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秦嵬大搖大擺走出去。
沈雲屏花了一晌午的時間自我調解,權當自己是被賊偷了。
沒想到過了兩年宴客樓再開,秦嵬又來了!
這位大爺顯然是那幾日手頭緊巴,因為他這次登樓連訊息都沒問,直接揣了一套前朝制的金首飾就走。
當時沈雲屏人在勤州,樓裡暗探們的訊息送到,差點把沈雲屏氣得送走。
又四年,這次開宴客樓的時候再看到秦嵬,雙方都已有了進步——
秦嵬刀法精進,這次登樓的速度比前兩次都快。
沈雲屏當年必須要前往暗樓處理要務,只能提前騰空屋內金銀玉器,防患於未然。
沒想到秦大俠看牆上的古畫頗為順眼,捲起來往胳膊下頭一夾,滿載而歸。
捱了一頓熟悉的打的樓裡的保鏢探子們趴在地上,和前兩次一樣目送他走遠。
外人不知此種緣由,只以為秦嵬沒得到訊息,八方樓就給了值錢的物件做補償,都誇沈樓主義氣。
當時秦嵬已名揚江湖,刀斬奸邪,在武林硬闖出了一席之地,更被正盟盟主的大兒子段若鋒當做知己兄弟,白道人人稱讚。
為了不招惹麻煩,也為了名聲和臉面,沈樓主只能面兒上帶笑,咬碎了牙往肚裡咽。
他一想起自己的金馬鞍、金首飾和古畫,心裡苦得像被貓扇了嘴巴子還不能還手的窩囊老虎。
這期間沈雲屏不是沒調動所有手段查詢有關秦嵬的一切資訊,但他十七歲之前彷彿白紙一張,師承身世一概不知。
樓裡也派出了數批探子埋伏在秦嵬四周,都被秦嵬揍了個鼻青臉腫,倒吊在歪脖樹上掛了一宿。
從此樓裡的人提起秦嵬都牙疼。
若只是捱了打也就罷了,更邪門兒的是,他總能從一群人裡精準地找到八方樓的探子。
有幾次他喝酒時發現錢沒帶夠,竟管那些探子借錢付帳。
——他唯一的良心就是還知道說是“借錢”,讓八方樓“記在帳上”!
秦嵬彷彿是橫生枝節裡的枝節,棒打鴛鴦裡的大棒,狗咬呂洞賓裡的狗,生來就是要往沈雲屏的好日子裡丟石塊兒的。
沈樓主在無數個夜裡對月飲酒,希望老天有眼,讓秦大俠出門摔個狗吃屎。
沒想到時隔數年,秦嵬一夜之間從正盟上賓跌入泥潭,成了人人喊打的惡徒混帳。
沈雲屏還沒來得及痛飲一罈以表慶賀,就跟著一起倒了血黴。
因段若宇之死有蹊蹺,白道認定了八方樓給秦嵬洩密,各大門派在這一個月裡拔掉了八方樓在各地的多處暗樁,黑道落井下石要分一杯羹,連帶著之前被他壓下的樓內有二心的勢力也跟著動起來。
亂成了一鍋粥!
沈雲屏是希望秦嵬摔個大跟頭,卻不希望他摔倒的時候還順帶扯下他的腰帶和褲子!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找你算帳?”沈雲屏微笑。
秦嵬用酒杯遮在唇前:“至少如今你我一起倒黴,並非是我要拖你下水。”
“我一路上覆盤此事,也覺得蹊蹺,且不說我莫名其妙被迫跟你栓到了同一根木樁上,”沈雲屏的摺扇輕敲掌心,“就說怎麼從你的話裡來看,似乎連段二也未必是你殺的?”
秦嵬抿起唇。
沈雲屏沉聲道:“事到如今,你我已掉進同一個坑裡,不如說個明白——你究竟有沒有殺段若宇?”
秦嵬放下酒杯,先前漫不經心的表情淡了一些,多出一絲困惑與茫然:“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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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出門:這玩意兒不錯,我得著吧(搶走
沈雲屏出門:被搶了(隱忍
第4章
哪怕是正盟,估計也不會想到,秦嵬竟然能說出“殺”與“沒殺”之外的第三個答案。
這一點連秦嵬也沒想到。
他這幾個字說完,屋內沉默許久。
“你要是說殺了,我會覺得你是找死,要是說沒殺,我會覺得你有狡辯的嫌疑,”沈雲屏緩緩開口,“但你說不知道,我竟然有些相信了。”
一個轟動武林的事情,好像就該有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內情。
趕車的問:“怎麼會不知道?你殺沒殺人、用沒用刀自己還不清楚?”
秦嵬苦笑道:“我並不是記不得殺沒殺段二,我是連他死前一段時間的記憶都沒有了。”
“怎麼搞得?”沈雲屏皺眉,“我聽聞段二死的那段時間,你曾在捉月城外出現,正盟的人也是循著這條線索找到你。”
秦嵬自己也有些遲疑:“段二死在上月十五,我頭一天夜裡的確是在臨江捉月城喝酒,喝醉後便在酒樓的客房睡著了,等再睜眼,人卻躺在野外林子裡。”
“有人將你運出捉月城?”沈雲屏吃了一驚,“以你的武功,竟然毫無察覺?”
“何止是毫無察覺,”秦嵬道,“我從林子裡走出來,在道邊兒找了家茶鋪一問,才知道我離捉月城已有五十多里,且那時已是十六日的早上了,我昏睡了一天,對自己做了什麼、怎麼到林子裡去的毫無印象!”
秦嵬的武功在武林同輩兒裡已足夠他不把大部分人放在眼裡,他生性狂傲,做揭榜人時多挑無人敢碰的靶子,許多老匪兇徒也栽在他的刀下。
就連段賀年也曾當眾稱讚秦嵬,說他在武學上的天賦已非常人。
而如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秦嵬運出城!
沈雲屏震驚過後稍加思索:“聽起來像是中了極霸道的迷藥。”
“我尋思也是,”秦嵬道,“我酒量雖算不上極好,但也不至於才喝四五碗就頭暈,那天的酒格外醇厚,也格外烈,我只喝了平時一半的量就已覺得上頭了。”
趕車的追問:“你醒之後有做什麼、見到什麼人之類的嗎?”
秦嵬搖頭:“我在茶鋪發現道上來往的武林人士似乎比以往多,且行色匆匆神情嚴肅,更有腰間繫著正盟腰牌的人策馬狂奔,當時心裡就覺得不對勁兒,問了茶鋪跑腿兒,他說似乎是附近死了個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我這人有個毛病,每逢有熱鬧我就多半要倒黴,所以朝反方向走,不打算湊過去。”
“然後你就在路上遇到了正盟派出的捉拿你的人手,又將他們塞進了夜香桶。”沈雲屏忍不住笑了,“你的直覺倒是很準,比山裡的熊還要準上幾分。”
秦嵬哭笑不得:“樓主到底是誇我還是在損我?”
“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看來是有人想要將段二的死栽贓在你頭上。”沈雲屏摩挲著玉扳指,若有所思,“我聽聞剛發現段二咽喉處的刀傷,正盟就已經收到訊息,說你先前在捉月城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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