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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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比你更好的嚮導!”
前邊兒幾個矮小瘦弱的身影跑得比他倆還快,卻不發出多少動靜,輕車熟路地指引著兩人去更方便躲避的地方。
是城中的小叫花子,也是江判的那些“眼線”!
“先甩開他們,尤其是段若鋒,之後再另想辦法出城,”沈雲屏一邊說一邊不斷抬頭看向遠處城牆,“我倒是有個法子,等下再說——”
他話音未落,只感覺秦嵬身體一偏,竟是腳下踩到了一塊兒碎石。
這石頭雖然不大,但也並不難看見,沈雲屏這三腳貓武功都能避開,更何況是秦嵬!
秦嵬暗罵一聲,來不及站穩,手又胡亂地去扶周遭事物,正按在一處沒擺穩的柴堆上,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只覺得眼前昏暗一片,急忙想用刀鞘再辨認方位和所在地,卻被抓住了手,緊緊地拉到沈雲屏身邊兒。
香膏的氣味立即湧來,在這寒夜中無比清晰。
沈雲屏沒有發問,甚至沒有多說,只將秦嵬一條胳膊穿過來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勒住他的腰,低聲道:“你可不要像我一樣,往死裡勒我的脖子!”
秦嵬本該覺得自己狼狽,但這聽到這句話,卻不由想要發出一聲笑。
數袋麵粉製造的混亂勉強平息,隨後追上來的白道和正盟之人已分出大半人手追著秦嵬和沈雲屏而去。
領頭追來的人里正有公孫明的護衛齊小甲,神色嚴肅地策馬而來,衝幾位掌門和段若鋒抱拳:“我已召集家中弟子過來,代少家主問一句,幾位還好麼?”
“尚可,只是讓那小子耍滑頭暗算了一招,”青雲幫幫主急忙問道,“少家主找到了?”
齊小甲壓著怒火:“讓秦嵬那混帳東西打暈過去了,現在還未醒。”
這鍋莫名其妙到了秦嵬的頭上,幸好他也是蝨子多了不癢。
其餘幾個掌門胡亂擦掉臉上的麵粉,狼狽地罵道:“料他也不敢對少家主下手!呃,大公子可還好?”
段若鋒已用僕從遞來的絹帕擦了臉,將劍歸鞘:“沒想到他還會有這些手段,想來也未必是他搞的這套,八方樓主慣會這些出其不意的玩意兒……罷了,快追,切莫讓他倆真逃出渡風城。”
護衛齊小甲當即拱手:“我公孫世家當打先鋒!”
“他既已被大公子所傷,想必受挫不少,應當是跑不遠的。”青雲幫幫主笑道,“真不愧是段盟主之子、聚雲山莊的繼人,這次是您勝了。”
段若鋒平靜道:“是我勝了嗎?”
他說完,微微側過身去。眾人這才瞧見,他的肩膀不知何時也多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正在向外汩汩冒血,染紅了一片衣料。
而這傷口,竟然比他給秦嵬留下的那道還要再靠上幾分,幾乎要斬到他的脖子上!
眾人再說不出話來。
段若鋒用絹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知道他為什麼厭煩報上名號的繁瑣事情麼?因為即便他不報,這江湖上也無人不知他的刀叫什麼名字。一個人只要足夠厲害,別人自會記住他和他刀的名字。”
旁邊有人低聲道:“‘無常’!”
“不錯,他那把刀就叫‘無常’。”段若鋒笑道,“許多人都以為是‘世事無常’的無常。”
“難道不是?”
段若鋒看著手中沾血的絹帕,平靜道:“那是‘索命無常’的‘無常’!”
一陣冷風吹來,令人心頭髮寒。
段若鋒將用過的絹帕丟掉,大步走上前方:“但無論是黑白無常還是閻羅王,我聚雲山莊也不會叫他再無法無天下去。”
他一聲令下,正盟弟子和聚雲山莊弟子當即分作數批,呈包圍式從各個路口追出去,屋頂亦有擅輕功的白道中人追蹤。
齊小甲也索性下馬,以輕功鑽入窄而長的巷內。
與之前一團散沙的追捕不同,在段若鋒帶領下的正盟和白道好似張開了一張大網,力求將秦嵬和沈雲屏扣在渡風城。
秦嵬耳中已能聽得四方都有追兵,沈雲屏帶著他左右閃躲,越來越靠向東城門附近。
身後追趕聲已逐漸逼近,秦嵬低聲道:“不如你我分頭走,只要能有一人出城——”
“這時候分頭,你真是昏了頭,”沈雲屏的體力遠超秦嵬想象,拉著他這個大老爺們兒,還能保持穩定的奔跑速度,顯然平日裡也是保持練基本功的,“況且我們惹得動靜越大,老範他們就越安全,公孫明沒追來,要麼未醒,要麼是需要繞道去找那老頭,我們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帶著走,他們才有更多時間做事。”
秦嵬不再反駁,只聽著身後人聲越來越大,緊緊握住手中刀,馬上就要回頭迎敵。
忽然,前邊兒奔跑的兩個小乞丐連滾帶爬地倒了回來,一個兩手比劃著“不行”,另一個指向旁邊兒岔路。
沈雲屏知道前方估計也有追兵,當即帶著秦嵬閃進另一條道。
卻沒想剛走幾步,聽得小道另一頭也有腳步聲傳來,兩人被夾在了中間!
“這附近沒有破屋那片兒好躲藏,我早知道會有被截住的時候。”秦嵬握著刀將沈雲屏推開,笑了笑,“你去找一處藏身的地方,放心,你剛才幫我一回,我就會幫你到底!”
他說罷已提刀要上,沈雲屏正要阻攔,卻聽“吱嘎”一聲輕響。
身後一處民宅的小門開啟,一個身影探出來,衝兩人招了招手。
秦嵬看不清楚,只覺得身形好似見過,沈雲屏則驚訝道:“是你?”
從門內走出來的人雖不熟悉,但卻真與二人有過一面之緣——竟然是先前傘攤的姑娘!
姑娘已沒有了白天見到時的羞澀,表情嚴肅地朝二人再次招手:“進來,別廢話!”
秦嵬驚疑不定,卻感覺被一把大力掀得向前跑了兩步,直接衝進了門裡。
“叫你別廢話!”沈雲屏在這種緊急時刻比他果斷得多,顧不了三七二十一,能有個地方藏身再說。
門外已響起腳步聲,來不及進屋,姑娘果斷掀開門後一口大缸的蓋子,低聲道:“快,快!”
來都來了,二人也不矯情,秦嵬摸索著要跨進缸裡。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引著他鑽進去。
隨即,沈雲屏身上那股清淡中混著藥香的氣味一道鑽了進來。
他一手按著秦嵬腦袋將他壓得更低,一手和姑娘一起拽過蓋子,將整個大缸蓋得嚴嚴實實。
最後的光線被遮蔽,秦嵬的眼睛徹底沒了用,唯有耳力和嗅覺還在運作,且更加靈敏。
說是大缸,要容納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還是有些勉強,兩人只能貼得又緊又近。
香膏的味道經過沈雲屏的體溫烘過,已又有了些別的感覺,好似冬日裹在用藥汁子漿洗浸泡過的毛毯子裡,這感覺秦嵬只在年少時於謝塹家裡感受過。
這氣味兒幽幽地裹著秦嵬,他極少有離人這麼近還不能設防的時候,相當不自在,挪了幾回屁股,反被沈雲屏罵了一頓:“你怎麼不直接在缸裡滾起來?”
秦嵬沒跟他計較:“你認識這姑娘?”
他還以為是八方樓的暗樁。
卻沒想沈雲屏道:“這話我原本還要問你!”
雖然不知道這姑娘身份,但此刻也只能放手一搏——儘管搏得樣子有點不體面。
秦嵬抱著刀,下意識地揉著眼睛,心裡覺得自己矯情,以前整日眼疼也忍得了,現在不過是天黑了些,竟然會狼狽到這個地步。
一片昏暗中,沈雲屏的聲音很輕地傳來:“你的眼睛有問題。”
“說些我不知道的如何?”秦嵬終於等到他問出這句。
沈雲屏不搭理他這句譏諷,他忍了一路沒有多問,此刻終於忍不住道:“你不走夜路,就是因為你有夜盲的毛病?”
秦嵬睜著沒什麼用的眼睛,平靜道:“現在,沈樓主已比這世上許多人都要了解我了。想要殺我,最好的時間就是在沒有月光的夜裡。”
他說得平淡又從容,沈雲屏兩手交握,捏得死緊。
這人總讓他想起熊瞎子。
尤其是這個好像隨時都能接受自己死亡的性格,好像這世上的許多事情都不值得他感興趣。
沈雲屏莫名有些惱火,兩人淪落到一道縮在這破缸裡,他竟然還是秦嵬嘴裡隨時會窺伺弱點以下殺手的“沈樓主”!
——雖然這話說得也沒太錯。
但沈雲屏還從沒見過比秦嵬更難焐熱的茅坑裡的石頭。
他一手捏拳剛舉起來,就被秦嵬一把按住。
“這地方狹小,一舉一動我都聽得到,沈樓主要下死手也得換個地方,”秦嵬小聲道,“況且我也不會讓你拿捏我第二回。”
沈雲屏直接朝他的手心兒砸了一拳,就這一下也夠秦嵬掌心發麻。
“你怎會有眼疾?”沈雲屏沒再給他第二拳,他緊緊盯著秦嵬的方向,心中不知為何縮得厲害,“是何時落下的毛病,可有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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