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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完,卻見秦嵬沉默地站在原地。
沈雲屏急道:“你聽到沒有?”
秦嵬苦笑:“正是因為聽到了,所以才無話可說。”
“怎麼?”沈雲屏看著他,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的輕功沒法衝上城牆、抓住繩子!”
秦嵬繼續苦笑。
沈雲屏驚愕道:“但據我所知,江湖上說你一縱可以躍上捉月城最高的望星臺屋頂。你今日帶我在屋頂穿梭時,不還挺自在麼?”
“屋頂離地也就那麼點兒距離,也不如城牆溼滑,輕功要看天賦和啟蒙,我學武時起步就已經有些晚了,在輕功上的天賦,是師門裡最低的。”秦嵬嘆道。
沈雲屏難以置信:“那江湖上為什麼將你的輕功說得和刀法一樣高?”
秦嵬用極小的聲音道:“我也不知道誰傳的,但因為聽起來很厲害,所以我從沒否認過。”
做訊息買賣的沈樓主,在今天被自己的訊息坑了一回大的,氣急敗壞道:“秦嵬,你這騙子!你才是好會騙人!”
秦嵬哭笑不得,耳中卻聽得四周動靜,已有數道與眾不同的足音飛速趕來,臉色一變,當即背對沈雲屏蹲下:“上來!”
“你不是夠不到繩子?”沈雲屏雖疑惑,動作卻麻利,當即俯在秦嵬背上。
“我雖離繩子會差一些距離,但會盡力靠近,”秦嵬冷靜道,“等浮在半空的那瞬間,你踩著我跳起來,應當能抓住繩子!”
沈雲屏一愣,來不及問“你怎麼辦”,秦嵬就已騰空而起,向著記憶中銅錢撞擊聲傳來的方向躍起:“只來得及跳一次,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他的輕功遠不及範遇塵輕盈,但勝在穩定和滯空的瞬間較長。
沈雲屏全神貫注,直直盯著繩子的方向,雨水落入眼睛也仿若無感,直到感覺到秦嵬的身體不再上升,才瞬間暴起,踩著秦嵬肩頭奮力一躍——
抓住了!
他的武功雖大多靠討巧,但彈跳的能力卻還不錯。
“成了!”沈雲屏眼前一亮,急忙扭頭,“秦——”
卻見秦嵬身體因助他這一躍而更快下落,下方,一道白衣人影已自房頂刺來一劍。
“秦嵬!身後十步遠!”
“當!”
秦嵬落下的瞬間,刀已出鞘!
他身後彷彿長了眼睛,就地一翻,刀正擋住這一劍!
沈雲屏先是鬆了口氣兒,但抬眼看去,見四周各方人物都已匯聚而來,心沉到了谷底。
他兩手抓住繩索,腳勉強踩在城牆上,成了個站立的姿勢,先看了看上邊兒。
如果就這麼拽著繩子上去,他必定可以逃出渡風城。
但他的目光還是轉了方向,看向城牆下的秦嵬。
一個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在這雨夜之中,不知要踩進怎樣的泥潭。
手中的刀碰到熟悉的劍,秦嵬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和慌亂。
即便是雨夜,即便已無處可走,但秦嵬仍立在這裡。
一個人只要還活著,不到嚥氣兒的那一刻,就得掙扎——這是他自幼就學會的道理,如果沒有這個道理,他早就死在沿街乞討的日子裡了。
耳中唯有利刃破空而來的聲音,秦嵬渾身血液運轉奔騰,越是要命的時候,他的刀就越如獠牙般兇悍。
周圍無人能近身,唯有段若鋒的劍不斷刺出。
聚雲山莊劍法如雲海翻湧浪潮,連綿不絕,洶湧華麗,因使用者不同而變換多樣,段若鋒是這劍法的繼承人,也是用劍之人中的翹楚。
兩人自秦嵬落下後已交手過了數十招,四周腳步聲越來越多,有人喊道:“還不一道上去幫忙!”
段若鋒卻厲聲道:“眾位請莫要插手,我只希望親手將他制服,並不願以人數折辱他!”
此言一出,眾人雖未退開,卻再無插手之人。
兩人刀劍相抵,離得極近,秦嵬注視著段若鋒有些模煳的臉,笑道:“若世上的人都和段大公子一樣,就會少了許多‘縮頭王八’那樣的無用之人。”
這外號令青雲幫幫主氣了個倒仰。
“你我難道真要走到刀劍相向的地步?”段若鋒嘆道,聲音中帶著些許沉痛,“秦嵬,你放下刀隨我回捉月城,我保證不會有人動你一根汗毛。”
秦嵬道:“我自從拿起了刀,就不打算在活著的時候放下。”不等段若鋒開口,他又道,“但有一句話,我卻要告訴段大公子。”
段若鋒一愣。
秦嵬的聲音在雨夜中也足以令人聽清:“段若宇去靈虎鎮的目的,已並非秘密!”
刀上傳來的抵抗力勐然消失,段若鋒抽身而走,靜靜地立在十幾步外。
秦嵬察覺到這瞬間的異樣,只是可惜無法看清段若鋒的表情,但他還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笑容裡帶著點兒瞭然和得逞,眼中兇意與殺意並存。
四周眾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二人。
段若鋒嘆了口氣兒:“冥頑不靈!”
“不錯,”秦嵬笑道,“等我死的那天,就將這四個字兒,刻在我的墓碑上!”
隨著“死”這一字流出,二人身上的殺意再無法隱藏。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招,兩人都想要對方的命。
冷雨驟然加大,暴雨傾盆,落在秦嵬耳中,猶如鼓點般震盪。
他深吸一口氣兒,握緊了刀,已做好了在這昏暗中奮力一搏的打算。
突然,一道吼聲如雷般噼下:“秦嵬,來!”
秦嵬渾身一震,循聲看去,只能看到城牆上一坨模煳黑影。
但他知道那是誰。
沈雲屏!
城牆下的人也沒想到半空中竟然還吊著一人,登時大亂。
暴雨之中,沈雲屏一手抓著繩索,兩腳蹬著城牆,伸長另一隻手,將自己當做繩索的延伸,不顧臉上冷雨和癢意,吼道:“給我用最大的勁兒蹬你的輕功,越高越好,我會拉住你!”
“你怎麼——”秦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閉嘴!”沈雲屏吼,“跳!”
秦嵬心中似喜似驚,但卻沒有任何猶豫。
他今夜已不知幾次被沈雲屏拉住了手,而這一次,他得自己伸手去夠!
遠處,段若鋒也反應過來,怒道:“別想走!”
但秦嵬的身體已動了起來!
他一腳踹開衝過來阻攔的人,倒退兩步,隨即衝向前方,踩著倒地之人的腦袋一躍而起。
盲人對聲音的來源方向非常敏感,但卻不能確認來源處究竟有沒有接應的東西。
秦嵬在還是熊瞎子的時候,無數次感受過摸空的感覺,好似整個人跌入谷底。
那滋味並不好受,哪怕是已重複了成百上千次,他仍舊對那種感覺心有餘悸。
但他還是朝著聲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另一隻手在昏暗中抓住了他。
兩隻手一碰到,雙方手指立刻勾起,牢牢地互相扣住。
“好,”沈雲屏緊緊抓住他,“跳得好!”
“你——”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雲屏打斷他:“我要把你甩上去,你藉著這勁兒蹬牆上去,要是掉下來,我就把你那錢袋子拿去餵魚!”
秦嵬哭笑不得,但已沒時間讓他為自己的錢袋爭取機會。
一股怪力將他朝上提起,與其說是“提”,倒不如說是“拋”。
秦嵬從沒想過自己這身板兒竟能有“小雞崽兒被丟擲雞圈”的體驗,整個人好懸沒吐出來,但也因這股力道,他的輕功正好能令他趁機而上。
他急蹬城牆攀上,感覺城牆上正有個焦急亂竄的人將他接住。
秦嵬來不及詢問來人身份,兩腳一挨著地,立刻飛撲回去抓掛在城牆上的繩索。
沈雲屏雖將他拋了出去,腳下卻因下雨後城牆老磚打滑而站立不穩,抓著繩索被拍在城牆上。
而城牆下的人也並非廢物,已有數人踩著輕功追上,雖都和秦嵬一樣只能到半中腰,卻也有一兩個抓住了沈雲屏的靴子。
沈雲屏只覺身體勐然一沉,粗麻繩原本就有些腐朽,撐不住這一通折騰,眼看與城牆邊緣接觸之處要斷,被秦嵬一把抓住。
秦嵬兩手拽住繩子,雙臂用盡全力,肩上包紮好的傷口登時崩裂,卻仍不肯鬆手。
城牆上拋下繩索的人趕緊上來幫忙,兩人合力,硬是將繩子一點點拽上去,生生將沈雲屏提了上來!
沈雲屏身上已分不清是汗還是雨,一隻靴子也在剛才被硬拽下去,扒著城牆邊緣被秦嵬拽住向裡拖。
任何人經歷了這一場逃生,都難免如離水之魚,只剩下喘氣兒的力氣。
秦嵬用盡全力將沈雲屏拉上來,兩人跌倒在地,秦嵬後腦杓砸在地上,沈雲屏壓在他身上,都已站不起來,只能趴著用畢生所學罵娘。
沈雲屏一邊咳嗽一邊罵道:“早知道我還不如自己先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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